窗棂纸透进的第一缕天光,带着些许凛冽,这是冬天的第一声问候。推开窗,院子里的那棵老柿树只剩下几抹残红,挂在灰蓝的天幕下,像极了谁家不小心落下的朱砂印记。今日是立冬,也是书院里迎新的日子。
案头那方老砚台早已蓄好了水,我从柜子里翻出一方宣纸,铺平、压镇,静待那一抹墨色晕开。立冬时节,万物收藏,而我这一方小天地,却要在这时迎接新生命的萌发。
檐下,几个垂髫小儿正怯生生地探头。他们怀里抱着红纸包好的礼,那便是传统的“束脩”。束脩六礼,从来不在厚重,而在那几味寻常草木里的深意:芹菜寓意勤奋,莲子苦心,红豆相思,桂圆寓意早生贵子,寓意读书人哪怕身处寒冬,也要怀揣一颗温热剔透的心。
我让童子在堂前铺上一张朱红地毯,亲手将拜师贴贴在照壁上。看着那笔墨尚且稚嫩的孩子,一躬身、一叩首,动作笨拙却虔诚,那是对文字的敬畏,也是对自己未来的托付。他们眼里的光,比这初冬的阳光还要明亮几分。
午后,炭火正旺,屋子里暖烘烘的。我们将新制的暖茶换上,细细讲起“冬令进补,开春打虎”的道理。孩子们围坐在火盆边,我摊开一本旧书,念着前人如何熬过隆冬。窗外,第一场霜悄然覆上了枯草,书斋里却满是书香与炭香交织出的安稳。这小小的空间里,旧岁与新学在此刻达成了一种默契的衔接。
暮色四合,山间的雾气拢了过来,远处的村落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。送走一拨嬉闹的孩子,我独自坐在廊下,听着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。
案上的几束芹菜叶尖上还沾着露珠,那是新的一天给予的馈赠。这一日,我教给他们的或许只是几个字词,而他们带给我的,却是对这个季节最深情的期许。原来,最好的生活美学,无非是在寒凉的岁月里,用仪式感为彼此点亮一盏灯,守住那份不随季节而枯萎的初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