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刚把几片梧桐叶吹落,我就钻进茧房里了。
炭盆里添了栗木炭,橘红色的火光把白墙烘得暖融融的。架子上码着几筐秋茧,都是晚秋蚕的收成——这些小家伙从白露吃到霜降,结出的茧子比春茧要硬实些,壳也更厚,用手一捏,能听见“咔”的脆响。
最要紧的是煮茧。
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鱼眼泡,我往水里丢了几根干艾草,这是奶奶教的法子,能让茧子脱胶时带一股草木清气。水汽慢慢升腾起来,把窗玻璃蒙上一层白雾。我用篾笊篱把茧子轻轻按下去,看着它们在沸水里翻滚——有些茧子太轻,总想浮上来,得像哄小孩似的,耐心地压着、转着。
你能闻到那股味道吗?是热腾腾的蚕蛹香,混着艾草的药香,还有柴火灶熏出来的烟火气。这味道能让人一下子静下来。
手触到热水里的茧子时,指尖先是一烫,紧接着感到了茧壳的软化。缫丝这活儿急不得,得等茧丝在水里自己松动,再用指尖轻轻一拨,就能牵出一根银亮的丝头来。丝线从指缝间滑过,又细又韧,绕在竹拐上,一圈一圈,像攒着天光。
奶奶说,立冬缫的丝最养人。秋蚕吃得是露水重的桑叶,丝里带着一股清冷气,织成衣裳贴身穿,不燥不火。
我坐在矮凳上,一坐就是大半天。窗外北风呼呼地刮,窗里却安静得很,只有丝线在水里拉出的细响,像春蚕啃桑叶的声音。
傍晚歇工的时候,我用剩下的茧子壳煮了碗甜汤。剥开煮软了的茧子,取出里面金黄色的蚕蛹,用油盐一炒,酥酥脆脆的,满口是秋天的味道。
晚饭就着这盘焦香的蚕蛹,喝了两碗热粥。掌心还留着丝线的勒痕,隐隐发烫。我忽然懂了——养蚕缫丝这桩事,从来不是急的。急就断丝,急就抓不住那根头。要像等一朵花开那样,温温吞吞地,让时光自己把好东西慢慢捧出来。
想到这里,又往炭盆里添了块炭,准备再缫一阵丝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竹拐上那团银亮的丝线上,像落了层薄薄的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