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，庙前的石阶上就结了一层薄霜。我裹着棉袄往灶房走，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，跳得像一群不安分的精灵。
立春了，该晒盐了。
这个时节晒盐最是磨人。地气还冻着，太阳却已经有些力道了。盐田里的卤水要提前三天就开始调，太淡了出不了盐，太浓了又容易结出苦盐。老盐工们管这叫"养卤"，像养孩子一样精心。
最难的是等风。立春的风忽东忽西，昨天还是南风暖洋洋的，今天就能转成北风刮得人脸疼。风不对，卤水就晾不干，盐花出不来。庙里供着风伯雨师，我每天都要去上三炷香，不是为了求神，是求自己心安。
记得去年立春，隔壁盐田的老张头急得直跺脚。连着三天刮北风，卤水晾在池子里就是不结晶。后来他爹从老宅翻出一本发黄的册子，上面记着："立春东风解冻，西风冻解。"意思是立春刮东风，冻土才能化开，晒盐才有指望。老张头照着册子上的法子，在盐田四角挖了四个小坑，坑里埋上稻草。第二天果然转了东风，盐花白花花地冒出来。
这些老法子，现在想来都是宝贝。我奶奶在世时常说："立春晒盐，看天吃饭。"她会在盐田边上插几根芦苇，芦苇尖儿朝哪个方向摆，就说明风从哪个方向来。比现在的天气预报还准。
现代人晒盐倒是省事多了。有温控池，有风机，还有湿度计。可我还是喜欢老法子。天蒙蒙亮时，我光着脚踩进盐田，冰凉的水没过脚踝，脚下能感觉到卤水的稠度。太阳升起来，水面开始泛光，那是盐花在凝结。
最妙的时刻是午后。阳光正好，微风不燥，盐田里会浮起一层薄薄的盐花，像雪一样白。这时候要用木耙轻轻推开，让底下的卤水也能晒到太阳。老盐工说这叫"翻浪"，翻得好了，一亩田能多出百斤盐。
庙里的香火袅袅升起，混着盐田里咸咸的风。我坐在庙门槛上，看着盐田里忙碌的乡亲们。他们弯腰、起身、推耙，动作里带着千百年来传下的节奏。立春的太阳暖烘烘的，照在盐田上，照在每个人脸上。
这些老手艺，就像这庙里的香火，一代传一代。不是非要守着，是舍不得那点人情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