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还带着腊月尾巴的寒意,我踩着冰碴子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师父说过,立春这天的朝山进香,是武行人一年中最要紧的仪式。可这路是真不好走。天还没亮就出发,露水把裤腿打得透湿,山风灌进领口像刀子刮。更要命的是,从山脚到山顶要经过七道险坡,往年就有人在这儿崴了脚、闪了腰。香火担子不轻,蜡烛、供果、香炉,再加上防身的短棍和换洗衣物,少说也有二三十斤。
老辈人传下来一句话:“立春朝山,脚底走火。”意思是赶在这天上去,脚下不能停,停了寒气就钻进骨头里。可问题是,谁都知道不能停,但山路陡峭,走着走着就喘不上气。我见过有人硬撑着赶路,结果到半山腰一头栽倒在雪窝子里。
街坊王伯教过我一个法子——走九步歇一歇,但不是站着歇,而是靠着路边的石头或者树干,微微屈膝,把重心往下沉,让气息缓缓落到丹田。这叫“九息桩”,说白了就是边歇边练功,既不耽误时辰,又能把寒气逼出去。更妙的是,同行的几个人轮流在前面开路,后面的借着前人的脚印走,省力气。这种事没人规定,但大家都心照不宣,就像每年这个时候,山脚下的老茶铺总会多备一壶热姜茶,分文不收。“姜汤一把,风雪让道”——老话这么说,不是没道理。
上山最难熬的其实不是冷,是中午那段,太阳一晒,雪水化开,山路由硬变滑。这时候我才明白,为什么老辈人要在鞋底绑一圈麻绳。别小看那几根绳子,它能让你在湿滑的石板上站稳,还能把多余的雪水沥出去。我小时候还见过更讲究的,在鞋底钉几颗铜钉,走起来叮叮当当的,山里的野物听见动静也躲得远远的。
终于到了山顶的小庙,推开木门,里头已经有人了。是个挑着山货的老汉,见了我咧嘴一笑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:“立春馍,还热乎着呢。”他自家蒸的,就着山泉水吃下去,浑身都暖和了。
现代人哪有这些讲究。徒步APP打开,跟着导航走;渴了喝运动饮料,累了找民宿歇脚。方便是方便,可少了那份和天地较量的疼惜感。
香炉里的香燃起来的时候,山风突然停了。我跪在蒲团上,膝盖硌得生疼,心里却踏实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