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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春的海,脚夫的盐

天还墨黑,海风裹着咸腥味钻进窗棂,我摸黑起身。灶台上的煤油灯亮了,母亲正往灶膛里添柴,锅里咕嘟着米粥。她说:“立春了,该去晒头盐了。” 我仰头灌下一碗热粥,浑身暖起来。推门时,东方刚泛起鱼肚白,潮水退去的老滩涂裸露出黑色泥底,远处传来赶海的...

正文内容

天还墨黑,海风裹着咸腥味钻进窗棂,我摸黑起身。灶台上的煤油灯亮了,母亲正往灶膛里添柴,锅里咕嘟着米粥。她说:“立春了,该去晒头盐了。”

我仰头灌下一碗热粥,浑身暖起来。推门时,东方刚泛起鱼肚白,潮水退去的老滩涂裸露出黑色泥底,远处传来赶海的脚步声,三三两两的脚夫已经提着木桶往盐田走。

今年的立春来得早,海风还带着冬末的凛冽,可日头一出来就不同了。盐田像一面面镜子铺在滩涂上,映着初升的朝阳,碎金般的光在卤水里跳荡。老盐工说,立春这天的卤水“最听话”,晒出的盐格外白净。我们这些脚夫每年这时候都要赶早,踩进还带着寒意的卤水池里,把隔冬积下的杂质搅散。

脚下的淤泥软软的,每踩一步都要用力拔起腿来。卤水浸透裤腿,冰凉凉的,但浑身的汗已经出来了。弯腰舀起一瓢卤水泼向晒盐板,水珠在晨光里散开,像撒了一把碎钻。十年前我还在城里打工时,哪想过会回来干这个?可如今双脚踏在盐田里,反倒觉得踏实——这片滩涂养了我们几代人,盐田里的每一颗盐都裹着祖辈的汗水。

上午的太阳爬得更高了,风也越来越干爽。我们站在齐腰深的卤水池里,用木耙把盐粒往池边推。新结晶的盐花又细又白,在耙齿间沙沙作响。远处的海面蓝得发亮,偶尔有海鸥掠过,叫声清脆得像盐粒碰撞。我直起腰来擦汗,看见隔壁盐田的老张正往晒盐板上淋卤水,他的孙子跟在后面,小脚丫踩得泥水四溅。

午后两点,是盐田最热闹的时候。卤水在日头下蒸发得最快,盐花簌簌地冒出来,像万朵白花开在水面。我们赤着脚蹚进去,用铲子把湿盐堆成雪白的小山。盐粒在手心里硌得生疼,可那股咸香直往鼻子里钻——这就是立春头盐的味道,最鲜最纯。

傍晚时分,夕阳把盐田染成琥珀色。我们挑着两筐新盐往回走,扁担吱呀吱呀地响。母亲在院子里摊开盐席,雪白的盐粒在余晖里泛着柔和的光。她抓了一把闻闻,笑着说:“今年开春的盐,够咸。”

夜里,我坐在门槛上,揉着酸胀的脚踝。院子里晾着明早要穿的粗布裤子,上头还沾着白天溅的卤水渍,白花花的,像盐又像霜。灶间传来炒菜的滋啦声,新盐下锅的味道,是整个春天最踏实的香气。

原来,一双脚踩进泥里,才是站得最稳的时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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