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全亮,我就醒了。羊圈里传来几声软绵绵的咩叫,像是在催我起床。推开木门,薄雾裹着山野,地气已经微微发暖——立春了,土地在苏醒。
我提着木桶去打水,路过粮仓时停了停。墙上刻着去年收成的标记,一横一竖,都是日子的重量。今天要做的,是纳税完粮。这事儿搁在从前,是庄户人家一年里顶要紧的仪式。我摸了摸羊圈里最壮的那只头羊,它蹭了蹭我的手,毛又厚又软。
上午的太阳斜斜地照进院子。我把去年攒下的羊毛一捆捆搬出来,用麻绳扎得紧紧的。这些羊毛是我从春到冬,一剪子一剪子收来的。立春纳税,交的不是银钱,是这些实实在在的产出——给官府做冬衣的羊毛,给粮仓添的几袋麦子。我蹲在院子里,把羊毛抖开,挑出最干净的那几捆,阳光落在毛尖上,泛着柔和的光。
邻居老周头赶着牛车路过,喊了一声:“妹子,今年羊毛可不少啊!”我笑着应他,心里却想着,这些羊毛里,藏着多少个清晨的露水,多少个黄昏的守候。
午后,我把羊毛和粮袋搬上板车。路有些泥泞,立春的土软了,车轮碾过,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。到了官仓,管事的看了看羊毛,点点头,又拿戥子称了粮,一笔一划在册子上记下。我看着他写字,墨迹慢慢干透,像是把这一年的劳作都落到了纸上,稳稳当当的。
傍晚回来,羊群在圈里安安静静地卧着。我坐在门槛上,看着远处的山影渐渐模糊。立春纳税完粮,古来有之,但对我来说,这不是什么规矩,是把自己一年里养活的、种出的,交还给这片土地和它承载的秩序。羊毛会再长,麦子会再熟,日子就是这样,一茬一茬地往前走。
天擦黑了,我往灶膛里添了把柴,火光映在脸上,暖烘烘的。羊圈里又传来咩咩的叫声,像是在说:春天来了,咱们又该忙起来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