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言好事的日子。师父从樟木箱里捧出那本泛黄的账本,封面上墨迹已淡,却依稀可见“入仓”二字。
“丫头,今儿个该结账了。”她拈起毛笔,在砚台里蘸了蘸。我赶紧把炭火盆挪近些,怕她手冷。
年终结账这事儿,不像外人想的那么枯燥。师父说,账本不是死的,每一笔都带着人情味。比如东街王婶赊的三尺青布,备注里写的是“小儿满月”;西巷李伯欠的五斤糯米,边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汤圆——那是他女儿出嫁时包的喜团。
“入仓时节”选在腊月二十三,是有讲究的。这时候庄稼早进了仓,该收的收完了,该欠的也明白了。不早不晚,正好算算一年的收成,清清一年的账目。师父说,这叫“仓满人安”,账清了,心里才踏实。
她教我记账的规矩:红笔只用来勾销,黑笔才记新账。还钱时要说“结清”,不能说“还完”。“还完”听着像两清了,“结清”是圆满,是缘分还在。谁家实在困难,就在账本上画个圈,等来年再说。这圈不能画太大,画大了像债主催命,画小了又显得小气。
最让我记忆深刻的,是师父教我对账时的语气。她总说:“账目要清楚,但人心要糊涂。”意思是,该记的记清楚,该忘的别计较。有些人情债,不是几两银子能算清的。
去年冬天,师父把账本递到我手上:“往后你来记。”她的手有些抖,但眼神清亮。我翻开那泛黄的纸页,看见她年轻时的笔迹,娟秀工整。那些年复一年的记录,不只是数字,是这座小城里的人情冷暖。
如今我也开始教徒弟了。她总爱问:“师父,为什么非要在入仓时节结账?”我笑笑,指着窗外:“你看,腊月的风把旧年的尘埃都吹散了,账清了,才好安心过年。”
夜深了,炭火噼啪作响。我合上账本,在封底画了个小小的圈。这是师父教的,表示这一年,圆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