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风是金黄色的。
麦浪翻涌时,姥姥搬出她珍藏了一冬的蒲扇。那把扇子边角已经磨得圆润,竹柄泛着温润的光——那是手掌反复摩挲出的包浆。
“你看这麦芒。”姥姥指着院子里刚收回来的麦穗,教我用手顺着麦芒的方向轻轻捋过。“每根芒都朝着自己的方向长,谁也不挡谁的光。”
她教我纳凉的第一条规矩:扇子要斜着摇。不是对着人脸直直地扇,而是让风从侧面掠过,像麦浪一样有起有伏。这样不仅凉快,还不会着凉。
“扇柄要握在掌心第三道纹路上。”姥姥掰开我的手指,“太靠上扇风无力,太靠下容易酸手腕。”
她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最会纳凉的人。谁家麦收累了,都爱往她那儿凑。姥姥总说,纳凉不是躲太阳,是给麦子让路。麦收时节的纳凉,讲究的是“抢”字——抢在热浪最烈时歇够,抢在太阳落山前把活干完。
她有个规矩雷打不动:午后最热的两个时辰,必须歇。不管麦子晒得多焦脆,人躺在阴凉里,蒲扇摇三摇才能起身。“麦子不急,人急什么?”姥姥说着,用蒲扇给我赶走嗡嗡的苍蝇。
可如今,谁还听姥姥这些话呢?
村东头装了空调,西头买了电扇。麦收时节,年轻人躲在房里刷手机,机器轰隆隆地收麦子。姥姥的蒲扇挂在墙角,落了一层灰。
上次回村,我特意找姥姥学摇扇子。她眼睛亮了,枯瘦的手握着我的手,一遍遍教我怎么借力。“扇要先往怀里收,再往外送,这叫‘回风’。”她的手劲大得出奇,握着我的指节生疼。
“记住,扇子不能对着自己胸口扇。先扇天,再扇地,才扇人。”姥姥说这话时,窗外传来收割机的轰鸣声。
她顿了顿,声音突然轻了:“麦子闻着机器的味儿,不知道还睡不睡得安稳。”
我握着那把蒲扇出了神。扇面上的麦穗图案早已模糊,只有姥姥掌心汗水浸润的痕迹还在。这一次,我没有急着去开空调,而是坐在院里,学着姥姥的样子,慢慢摇起了扇子。
扇子带起的风里,似乎还藏着去年麦收时节的阳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