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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戏台下的那片庄稼熟了

锣鼓点一停,我踩着碎步从后台溜出来,棉袄里子还裹着脂粉的暖香。腊八的风刮过戏台,把台上唱《五谷丰登》的余音吹得七零八落。 班主说这天要唱早戏,因为街坊们都赶着去田里。 腊月初八的清晨,往往不是被鸡鸣惊醒的,是被捣蒜声、剁菜声和煮粥的咕嘟声唤...

正文内容

锣鼓点一停,我踩着碎步从后台溜出来,棉袄里子还裹着脂粉的暖香。腊八的风刮过戏台,把台上唱《五谷丰登》的余音吹得七零八落。

班主说这天要唱早戏,因为街坊们都赶着去田里。

腊月初八的清晨,往往不是被鸡鸣惊醒的,是被捣蒜声、剁菜声和煮粥的咕嘟声唤醒的。巷子里的王婶在院门口架起了大锅,糯米、红豆、莲子、桂圆混着碎冰碴子一起翻滚,热气像白纱帐子似的罩着整条巷子。她那八岁的儿子蹲在灶膛前添柴,脸上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,嘴里嘟囔着“什么时候能吃甜的”。

可这天的重头戏不在粥锅边。

集市上最热闹的,不是卖春联年画的摊子,是卖镰刀、草绳和竹筐的。铁匠铺子的老张头天不亮就抡起了锤,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得老远。他媳妇在门口吆喝:“腊八磨刀,割谷不愁咯!”我路过时看她手里攥着一把新镰,刃口泛着冷光,映着隔壁摊上黄澄澄的干玉米穗子。

城东的老赵家,每年腊八都要赶着牛车去坡地上收一茬晚稻。那稻子长得不壮实,秆子瘦瘦的,穗子却沉甸甸地垂着头,像唱戏时欠身行礼的老生。老赵的儿媳妇裹着靛蓝头巾,弯腰割稻的姿势比我在台上做“卧鱼”还利落。她身后跟着几个孩子,提着竹篮捡落穗,叽叽喳喳的,像谷场上跳来跳去的麻雀。

有人笑说这是“腊八收剩谷,年年有余”。其实哪有什么余呢,不过是舍不得地里一颗粮。

我站在田埂上看了好一会儿。远处的戏台上,锣鼓还在响着,此刻唱的是一折《打谷场上》。班里的丑角老周扮成老农,扛着木锨,嘴里唱着“金谷银谷,不如腊八一碗粥”。台下的观众稀稀拉拉的,有几个手里还攥着刚买的镰刀绳子,也不急着下地,就那么站着听了一嗓子,笑一笑,转身走了。

腊八的太阳升到头顶时,各家各户开始往田里送粥。

我跟着王婶去给她男人送饭。她挎着竹篮,里面一瓦罐热粥、一碟腌萝卜、两根油条。田埂上到处是这样的身影:女人裹着棉袄,男人弯着腰,粥罐子放在垄头,热气在寒风中打着旋儿。老赵的儿媳妇直起腰来,接过粥碗,也不急着喝,先把碗凑到嘴边,深深吸一口那香气,眼睛眯成缝。

那一刻,我突然想起师父说的话:腊八这天的稻穗,不光是粮食,是老天爷给人间的一点念想。

傍晚收工,我赶回戏台准备晚场。班主在后台煮了一锅粥,加了冰糖和红枣,喝下去,浑身都暖了。他说:“今天腊八,台上台下都是过日子的。”

锣鼓声再起时,我听见田野里传来几声牛叫,混着孩子们的笑闹。天边的云被晚霞染成了稻谷的颜色,金灿灿的,像极了我戏服上绣的那片麦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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