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时,庙里的香炉添了新炭,我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,锁了山门,要去山下邻村走一趟。这一日是小年,天寒地冻,空气里却浮动着一种隐秘的甜腻,那是家家户户都在熬糖、祭灶的味道。
路过溪边,枯草尖上挂着昨夜未化的薄霜。鞋底踩在冻得结实的泥地上,发出嘎吱嘎吱的清脆响声,像是某种古老的乐章。远处的山峦被一层淡淡的黛青色笼罩,村舍上方,炊烟不再是清冷的灰白,而是缠绕着腊肉与糖瓜香气的浓郁色泽。
走进陈阿婆家的院子,她正蹲在灶台前,手里攥着一团软糯的糖,用力拉扯,那是灶糖特有的质感。她见我来了,笑意在满是褶皱的脸庞上舒展开,忙塞给我一块刚搓好的糖瓜。糖瓜入口,表皮酥脆,细嚼之下,又化作一股温润的甜润,那是地道的冬日味道,甜得让人心底发颤。阿婆的手很粗糙,指尖布满岁月的刻痕,握住我手时,掌心那份滚烫的温度,比这炭火还要暖人心房。
灶台上,用红纸剪成的窗花在微风中微微颤动,光影斑驳地映在老旧的木门上。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材被火烤出的幽香,混合着厨房里煮着白萝卜炖羊肉的鲜香,那是一种扎根在泥土里的、踏实且丰盈的满足感。
我们并肩坐在门槛上,看阳光一点点铺满庭院。四周很静,唯有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的鸟鸣,和屋檐下冰凌融化后滴落的声响,叮咚入水。陈阿婆念叨着琐碎的家常,说起开春要种下的新苗,又说起今年冬日里囤下的干货。听着这些细碎的言语,就像是在读一卷写满人间烟火的家书,不需要什么大道理,单是这平静的语调,就足以抚慰人心。
太阳落山前,我起身告别。怀里揣着阿婆硬塞的几样小食,手心里还留着糖瓜的余香。山路漫漫,暮色四合,身后村落的灯火次第亮起,星星点点,宛如坠落在人间的小小星河。在这岁末的当口,能够如此简单地与人共话桑麻,便觉这一年没有虚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