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同里飘来麦芽糖的甜香时，我正在收拾考篮里的笔墨纸砚。隔壁王婶端着一碟关东糖推门进来，糖上还沾着细细的芝麻粒，在冬日的阳光里亮晶晶的。
“李相公，灶王爷今日要上天言事，你这份寒窗苦读的劲头，他老人家定然会带到玉皇跟前去。”
我笑着接过，却把糖果摆在了书案一角。那些年备考的日子，最重的不是四书五经的分量，而是年关将至时，浮躁与孤寂在心头打架。
腊月廿三这天的光景很特别。天是那种清冷冷的蓝，阳光却格外亮堂，透过糊着棉纸的窗棂，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格格淡金。院子里东家的腊肉、西家的年糕都挂了出来，空气里混杂着香料和柴火的气息，像是整个城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做准备。唯独我这间小屋，还沉在墨香和书卷的静默里。
白天里，街坊们个个忙得脚不沾地，杀鸡、蒸馍、扫尘，热火朝天的。我关上门，从《大学》的“明明德”读到《中庸》的“致中和”，偶尔抬眼，就看见窗纸外晃过谁家小孩举着纸风车的影子。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，暖烘烘的，让我想起幼时在私塾，先生总是捋着胡子说，“读书人，得耐得住这道孤寂”。
傍晚时分，王婶又来了，这回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。“腊月廿三的饺子，沾了灶糖的福气，吃了便有好运道。”她笑眯眯地说这话时，眼睛弯成月牙，眼角的皱纹里藏满了慈爱。我咬了一口，是猪肉白菜馅的，鲜甜得很。她站在门口不走，非要看着我吃完才肯离开，临走还往我书案上放了一小碟切好的苹果。
夜深了，巷子里的喧嚣渐渐淡下去，只剩下偶尔一两声犬吠。我点起油灯，灯光在墙上投下我低头写字的身影。窗外的天空墨蓝墨蓝的，几颗星子格外亮。忽然想起一本前人笔记里写的，说古时读书人到腊月廿三这天，便会把灶王爷的画像往书案上一贴，权当请了位考官坐镇。这法子倒有趣，我忍不住笑了。
虽说不迷信，可这日子确有一种奇妙的仪式感。它让你知道，一年将尽，该来的春天不会远，该赴的考期也会到。灶糖的甜、饺子的暖、邻里间的照拂，都化在油灯的光晕里，融进墨汁的浓郁里。
后来我常想，这大概就是古人说的“淡中知味，静里藏真”吧。在现代人恨不得用效率把日子切成碎片的时候，腊月廿三其实在轻轻提醒我们——给自己的梦想一个安静的祭台，比什么都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