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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廿三,穷人家的龙船鼓

灶糖的甜味还没散尽,我爹就在院子里喊我起来。 天还黑着,冷得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。我摸到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,袖口硬得像冻住的萝卜皮——浆洗太多次的布,就这样。灶台上飘来我妈蒸的杂粮饼子味儿,掺着几粒干枣子的甜气,那是腊月里最奢侈的味道了。...

正文内容

灶糖的甜味还没散尽,我爹就在院子里喊我起来。

天还黑着,冷得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。我摸到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,袖口硬得像冻住的萝卜皮——浆洗太多次的布,就这样。灶台上飘来我妈蒸的杂粮饼子味儿,掺着几粒干枣子的甜气,那是腊月里最奢侈的味道了。

“快,趁露水还没干。”

我爹从柴房拖出那条每年只用一次的龙船。说是龙船,其实就是条破渔舟,船头的木头龙角是我爷爷拿菜刀刻的,去年还断了一只——我用柳条硬给绑上去的。船身全是刮痕,漆早掉光了,露着木头本来的灰白色,像我们穷人洗不白的袄子。

出了村,土路冻得硬邦邦的,踩上去咯噔咯噔响。河边芦苇全枯了,蒙着一层白霜,远远看去像老头子的白眉毛。河面结着薄冰,天亮前的风刮过来,刺得脸上生疼。

等天色泛青了,村里的男人们陆陆续续来。谁也不多说话,有的拎着半壶老酒,有的揣着两个杂粮窝头。我们扛着那条破龙船下到河里,冰面咔嚓咔嚓碎开,冰渣子溅到手上,冷得骨头缝都疼。

划起来就热了。

我们喊着号子,没有丝竹,没有锣鼓,只有木头撞击冰面的沉闷声,还有粗重的喘息。船桨搅动碎冰,哗啦啦响。河边的麻雀被惊醒,扑棱棱飞起一片。

我爹在前头撑篙,脊背弓得像虾米,棉袄后背破了个洞,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絮。他喊着:“一、二,撑啊——”

大家跟着吼。

河面推开,露出下面青黑色的水。冷是冷的,可浑身都在冒热气,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,滴在船板上,一会儿就结了霜。

等天大亮,我们靠岸歇脚。我娘和几个婶子已经架起柴火,煮了一锅红薯稀饭。红薯是去年窖里的,还带着土腥气,但煮进粥里,甜得糯糯的。锅边烤着杂粮饼子,焦黄的壳子滋滋冒油——哪来的油呢,不过是锅底抹了一圈猪皮罢了。

我咬一口饼子,硬得硌牙,可嚼着嚼着,粮食的甜味就出来了。粥烫嘴,喝一口,从喉咙暖到肚子里。

狗在河边追着碎冰跑,孩子们蹲在岸边捞冰凌子,嘎嘣嘎嘣嚼。我爹端着一碗粥,蹲在船头上,看着河面发呆。
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破龙船上,那些裂纹和刮痕在光里发亮,像是镀了一层金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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