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祭灶日,我照例回老宅送灶神。推开木门的瞬间,灶膛里还燃着火,灶王爷像前供着麦芽糖和清水。我愣在原地——已经六年没人摆这些了。
爷爷走后的第一个祭灶日,我对着空荡荡的老宅哭了一场。那个总说“灶神爷要回天庭述职了,咱得好好送送”的老人,从此再没回来。
老宅的木门吱呀作响,我点上煤油灯,把爷爷留下的那把竹椅搬到火塘边。
小时候不懂,为什么每年腊月廿三晚上,爷爷都要在家里办“围炉夜话”。他总说:“今天灶神上天言好事,咱地上的人也要讲讲好事。把一年的好事坏事都摆到桌面上,该感谢的感谢,该释怀的释怀。”
于是每年这个时候,左邻右舍都会来我家。大家围坐在火塘边,炉子里烧着栗子红薯,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有个不成文的规矩——讲的事不能带怨气。谁家婆媳吵架了,就说成“今年学会了慢慢说话”;谁家收成不好,就说成“老天爷让咱歇一年”。爷爷坐在主位上,嘴角挂着笑,偶尔插一句:“学会知足,灶神听了也高兴。”
那时候不懂,觉得这是迷信。现在才明白,爷爷教我们的,是一种在冬日里取暖的智慧——让每件事都带着暖意。
今年我一个人坐在火塘边,想着爷爷教我的一件事。那年他已经很老了,说话都有气无力。祭灶日那天,他突然说:“丫头,爷爷教你一遍,以后你就自己办。”
我问他为什么非得是这天。
他笑了笑,声音轻得像要飘走:“因为灶神上天前,会听一句人间话。你对火塘说的所有心事,都会被带走。记着,好的坏的,都说出来,不然压在心底,一个冬天都过不去。”
我没学会爷爷那种讲究的仪式感。只是生了一堆火,泡了一壶茶,自己跟自己说话。说了今年换工作的焦虑,说了学会的几道菜,说了三年没回家的邻居终于回来了。说来说去,竟然也说了两个小时。
临走时,我在灶王爷像前放了一颗麦芽糖,小声说:“爷爷,您看见了吧?我学会围炉夜话了。”
火苗蹿了一下,啪地炸开一朵火花。
明年祭灶日,我要请几个朋友来。就像爷爷说的,火塘边坐着人,才有年味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