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头的李婶一大早就在院子里支起了大铁锅,蒸笼叠了三层高,白腾腾的蒸汽裹着米香,把墙头的麻雀都熏跑了。
隔壁王叔扛着梯子,挨家挨户帮忙挂灯笼。红绸子在冬日的风里飘啊飘的,整条巷子像披了件新衣裳。孩子们举着糖葫芦跑来跑去,糖衣在寒风中结了薄薄一层脆壳,咬一口咔嚓响。
集市上更热闹。卖春联的老赵头铺了满地的红纸,墨汁还没干透呢,就已经被人抢着买走了。卖年画的摊位前挤满了人,胖娃娃抱着大鲤鱼的图案最抢手。卖香烛的老太太坐在角落里,不慌不忙地整理着黄纸和檀香,有人来问价,她就在围裙上擦擦手,笑眯眯地说一句:“这香啊,是自家山上采的松柏做的,点起来满屋子都是山里的味道。”
我站在摊前闻了闻,真有松木的清冽气。
其实啊,除夕的喧闹是给外人看的。真正的大事,要从入夜才开始。
我们这儿的老规矩,除夕夜要斋戒。不沾荤腥,不饮酒,心要静,话要少。老一辈说,这是为了清清白白地送走旧年,干干净净地迎接新岁。
我娘每年这时候都会泡一壶山茶,坐在灶台边慢慢切萝卜。她的刀工极好,萝卜片薄得能透光,整整齐齐排在竹筛上。我问她为啥非要切这么薄,她头也不抬:“薄了才好透亮,一年到头心里的疙瘩,也该透透亮亮过个夜。”
斋戒的饭菜简单得要命。一盆萝卜汤,一碟清炒的时蔬,几块蒸年糕。没有油光,没有酱色,白是白,绿是绿,摆在桌上清清朗朗的。可说来也怪,这样素净的饭食,吃起来却格外踏实,每嚼一口都觉得心里有个角落被熨平了。
街坊四邻也都一样。刘家早早关了店门,陈家的老太太搬了小板凳坐在院门口,手里捻着佛珠。路过的妇人冲她点点头,谁也不大声说话。整条巷子像一个安静的港湾,把白天的热闹都关在了门外。
我想这就是斋戒的妙处吧。在所有人都忙着往生活里添东西的时候,偏偏有一件事是教人做减法的。不吃肉,不说话,把欲望一点点掐掉,留一小块干净的地方给自己。
窗外偶尔有几声鞭炮响,远远的,像在提醒我们:这世界还是在热闹着。可此刻的静,是另一番滋味。
我端起那碗萝卜汤,汤面映着烛光,晃晃悠悠的,像旧年一点碎碎念。喝完这口,就该跨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