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刮过村口老槐树时,枝桠间已缠了七八条红绸子。二婶家的大姑娘腊月十八出阁,这绸子是三天前挂上去的,风吹日晒,颜色倒更鲜亮了。
数九寒天的村子,反倒比平日热闹。东头的碾坊从早响到晚,碾的是糯米粉,预备做喜糕用。西院王婆婆搬出积了三年的老黄酒坛,拍开泥封,酒香顺着风能飘半条街。我蹲在自家门槛上剥花生,手冻得通红,心里却暖烘烘的——腊月里嫁娶,是老祖宗传下的讲究,说是赶着天地最冷的时候,把热热闹闹的喜气拢住,往后日子才红火。
集市上更不用说了。卖红纸的老张头摊前挤满了人,姑娘们挑着鸳鸯戏水的花样,婆姨们专拣“百年好合”的字样。卖棉花糖的老赵把糖丝拉得比蛛网还细,白蓬蓬一团,孩子们举着它满街跑,像举着一朵云。街角支起了临时灶台,大铁锅里咕嘟着红烧肉,蒸汽把旁边卖冻柿子的摊子都笼罩了,柿子上凝着白霜,咬一口,甜得舌尖发颤。
最忙的还是二婶家。院子里支起了大棚,左邻右舍都来帮忙。李木匠在打新床,刨花卷成一地木香;刘裁缝踩着缝纫机,红缎被面上绣着并蒂莲;几个半大孩子负责贴窗花,歪歪扭扭的,惹得大人笑骂。厨房里,蒸笼叠了三层高,白面馒头点上胭脂红,一屉一屉往外端。
夜里,北风又紧了。二婶家的院子里却灯火通明,帮忙的人挤了满屋。有人唱起了小调,调子悠悠的,像裹了蜜的糯米糕。我裹着棉袄站在院墙外头,看窗户上贴的“囍”字被灯光照得透亮,像两团火。
这数九寒天啊,冷是真冷,可人心也是真热。一桩婚事,把整个村子都焐暖了。红绸子还在风里飘,飘过碾坊的糯米香,飘过老黄酒的醇厚,飘过那些冻得通红却笑嘻嘻的脸庞。我想,这大概就是老祖宗挑这时候嫁娶的道理——在最冷的日子里,把最暖的盼头种下去,等来年春上,就该发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