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窗纸泛着青灰色的光。我摸索着穿上棉袄,袖口已经磨得发亮,这是去年腊八节前新做的,如今又到了该换季的时候。
推开房门,院子里落了薄薄一层霜。腊八的早晨总是特别冷,连井台边的水桶都结了一层冰。我先去厨房看了看灶火,粥已经煮上了,红枣和桂圆的甜香混着柴火味儿,暖融融地弥漫开来。
主人家每年腊八都要换季。不是简单地添减衣裳,而是把整个衣箱翻出来,该晒的晒,该收的收,该缝补的缝补。我搬出几个大樟木箱子,打开盖子,樟脑和旧布料的气味扑面而来,像翻开了一整年的时光。
先把夏天的衣裳一件件叠好。那些薄纱衫子,轻得能飘起来,上面还留着栀子花的香味——是去年夏天晒衣裳时,我在院子里摘了几朵夹在里面的。竹布长衫要仔细检查,有没有虫蛀的,有没有褪色的。有一件领口磨破了,我找出针线,就着窗前的光,一针一针地缝。针脚要细密,不能让人看出来补过。
最麻烦的是皮货。狐狸皮的坎肩、羊皮的长袍,都得用竹竿轻轻拍打,把冬天的尘土和潮气拍掉。拍的时候要小心,不能把毛打乱了。我一边拍一边想,这些衣裳跟着主人走过了多少春秋啊。那件灰鼠皮的褂子,还是老夫人年轻时做的,如今主人穿着去赴宴,照样体面。
中午喝了腊八粥,热腾腾的,里面有八样果子。我分到一碗,蹲在廊下喝,粥稠得能立住筷子。喝完继续干活,把冬天的厚衣裳从箱底翻出来,挂在院子里透透气。太阳正好,暖洋洋地照在衣裳上,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。
傍晚时分,衣裳都归置好了。夏天的收进箱子,冬天的挂上衣架。屋子里多了几分新气象,连空气都清爽了。我收拾针线时,发现手指上扎了好几个针眼,隐隐地疼。但看着那些衣裳整整齐齐地挂着,心里说不出的踏实。
天快黑了,我点上油灯,把一件衣裳叠好。窗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,腊八过了,年就近了。这换季的活计,年年都要做,年年都像第一次做似的认真。衣裳有灵性,你对它好,它就服帖地陪着你,暖和和地裹住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