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在厨房蒸年糕,蒸汽裹着糯米香,从门缝里钻出来,糊了我一脸。红纸铺在八仙桌上,笔墨已经研开了,氤氲出一股老墨的味道。
父亲说:“字写得好不好倒在,心意到了才要紧。”
我磨墨的动作很慢,像一圈圈推开池塘的涟漪。墨条在砚台上转啊转,发出细细的沙沙声,混着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响,还有邻家剁肉馅的咚咚声——整个村子都在为除夕做准备,那声音像一首没人指挥的大合奏。
裁好的红纸对折,压出印子,再小心翼翼展开。墨汁蘸得不能太多,多了会洇开;也不能太少,少了写不出饱满的笔画。我握笔的手有点抖,父亲不催我,只在一旁静静看着。第一个字落下时,宣纸微微凹下去,墨香就顺着毛笔的轨迹散开来。
写的是“福”字。
写歪了。我撅着嘴想重写,母亲正好端了碗热气腾腾的米糕进来,说:“歪点才好呢,太周正了反而不像自家写的。”
她把米糕放在我旁边,金黄色的,上头嵌着几颗红枣。一年到头,只有这时候能尝到最新鲜的糯香,烫得我在手心里颠来倒去地吹气。
写完字,还要去给邻居送几副对联。王奶奶家的门楣旧了,我踮起脚尖,用指甲轻轻把去年残留的纸屑刮掉。新对联贴上去的时候,红纸在冬日下午的斜阳里泛着暖光,像给老房子穿上了一件新衣裳。王奶奶塞给我一把花生,说“吃了长生不老”——花生壳在口袋里相互摩擦,发出干燥的、哗啦啦的响声。
夜里,我把包好的几份年礼码在桌上。一包红糖,两块花布,几根新做的香肠。东西不多,但每一样都是亲手备下的,包红纸的结也打得很用心。父亲说,礼尚往来这四个字,讲究的不是值多少钱,而是“我惦记着你,你也惦记着我”的那份念想。
我摸了摸口袋里那把花生,壳还有点余温。
母亲在堂屋里喊:“快来包饺子——”
我跑过去,满屋子都是除夕前夜特有的味道。是蒸年糕的甜糯,是新墨的苦香,是花生壳的干燥气息,是红纸裁开后留在指尖的那一抹凉。
原来礼尚往来,不只是送礼,是把心里的惦记,借着一笔一画、一针一线,递到对方手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