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卖春联的老周头正收摊,砚台里的墨还没来得及倒,就被人叫住——隔壁绸缎庄的老板娘举着裁好的红纸追过来:“周先生,给我写副‘招财进宝’!”老周头嘴里抱怨着天冷手僵,手上却已提起笔来,墨汁在红纸上洇开时,那股子墨香混着雪气,竟比平日多了几分暖意。
我站在边上看了会儿,忽然想起母亲前几日托人带来的信上说,家里那只芦花鸡今年格外能下蛋,整个腊月都没歇着。信纸被折得方方正正,边角都磨毛了。
这条街平日里做买卖的人多,到了年根底下反倒清静下来。炸丸子的赵婶子前天就关门回乡下老家了,她家铺子的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条,写着“正月初八见”。倒是后院磨豆腐的老陈家还亮着灯,豆浆的热气从门缝里往外钻,尝了一碗,比往常更浓稠——老陈说今年特意多泡了两把黄豆,给街坊们过年吃个痛快。
除夕的晨鼓还没敲,我已经醒了。隔壁张秀才家的小儿子在院子里放了一串鞭炮,噼里啪啦的响声震落了屋檐上的积雪。我起身推开窗,冷风扑面,看见对面李嫂子正在门口挂灯笼,灯笼穗子被风吹得打转,她家的小女儿踮着脚够那个穗子,够不着,急得直叫唤。
傍晚时分,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,空气里混着炖肉和蒸糕的味道。这种味道从巷头一直弥漫到巷尾,像一条看不见的河,把整条街的人都裹在年里。
我煮了一锅面,没有母亲做的鸡肉酱,只放了点葱花和盐。面熟了,我盛了一碗放到书案上,权当这些年在外赶考,独自过年的一点仪式感。
吃完面,把考场里用得上的几本书又翻了翻。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,是去年秋天在书院后山捡的,本想留着当书签,却不知不觉夹了一整年。窗外不知谁家的孩子在唱童谣,声音清亮,穿过夜色传进屋里:“二十三,糖瓜粘;二十四,扫房子……”唱到除夕,声音渐渐远了。
夜里突然下起了雪,雪花扑簌簌地打在窗纸上。我熄了灯,躺下时听见街坊四邻陆续关门的声音,吱呀吱呀的,一声比一声远。
天亮前,鞭炮声会再次响起,我就又是那个赶路的举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