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推开门,霜花结在门环上,亮晶晶的。我呵出一口白气,看着它消散在寒风里。腊月初八了。
粮仓里的黍米堆得小山似的,红豆、绿豆、黄豆、黑豆分装在木桶里,还有去年晒干的红枣和桂圆。这些五谷杂粮,是我一年到头的心血。可今天,我得挑出最好的,不是卖给街坊邻居熬粥,而是送到东街的赵家去。
赵家老翁昨夜去了,寿数八十有七。
老规矩,腊八这天的丧事,要用五谷铺路。三升黍米打底,三升糯米封顶,中间掺着五色豆子,铺在棺木底下。这叫“暖路粮”,让走的人在另一个世界,也有粮食可依。
我蹲在仓房里,一粒一粒地挑着豆子。有虫眼的不要,干瘪的不要,颜色不正的也不要。手指在豆堆里拨弄着,沙沙作响,像是在跟这些粮食说话。母亲教我的时候说过,给亡人吃的粮,要带着活着的时候那份敬重。
赵家的大儿媳红着眼眶来取粮,我帮她装进麻袋,又抓了一把红枣塞进去。“回去熬粥的锅里,放一把这个,甜。”她愣了下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街坊们都来帮忙,有人端着热腾腾的腊八粥,有人搬着板凳桌子。丧事和节日撞在同一天,悲伤归悲伤,日子还得热气腾腾地过。我站在廊下,看着人们进进出出,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,赵老翁还拄着拐杖来买糯米,说要给孙媳妇熬粥喝。
他把糯米放在手里搓了搓,看了看成色,满意地笑了。那笑容还印在我脑子里,人却已经走了。
母亲生前最爱说一句话:“人这一辈子,吃多少粮,都是有数的。”可我总觉得,粮食不只是数,是念想。腊八粥滚烫的蒸汽里,有生者的暖,亡人的路。五谷铺就的不仅是一段路程,更是活着的人,对逝者一份照料。
傍晚时分,我回到仓房,看见案板上放着半碗腊八粥,也不知道是谁送来的。粥还温着,米粒熬得烂烂的,上面撒了几粒枸杞,红得耀眼。
人间事,不过是一碗粥的凉热,一把粮的收放。腊八的霜花还会再结,明年的五谷还会再熟,而那些走远的人,会循着粮香,找到回家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