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泊在村口的老柳树下时,我听见了缫车转动的声响。
那声音冲开漫天雪片子,细细的,像蚕在啃桑叶。循声推开门,李婶正坐在灶膛边,手里握着一把银白的蚕丝。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蒸汽把窗花都润化了,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。
满屋子都是蚕蛹煮熟的香——不是食物那种香,是带着草木清气、混着柴火味的暖。另一口灶上炖着萝卜排骨汤,咕嘟嘟的,和白汽一起在屋子里飘。
“今年雪大,蚕丝格外韧。”李婶头也不抬,手指在水里一撩一挑,几根丝就乖乖缠上了缫车。她的手背被蒸汽蒸得有红又亮,指尖却发白,在水里泡久了。
外头大雪封河,她的缫车却转出一团团云。我不禁想起小时候,娘也是这样坐在家里忙年。腊月里缫丝是最讲究的——太冷,丝会脆;太热,丝易断。得要灶膛的火候刚刚好,那水温正巧烫手的程度。
李婶边缫边说,昨儿个去桑园看了,枝条上已经冒出小鼓包,就等开春。“这些丝啊,赶在年前缫好,浸透了腊月的烟火气,织出来的东西贴身又暖和。”她捏起一根丝对着光看,那丝细得快要瞧不见,却闪着碎银子似的光。
我帮她往灶膛添了根柴,火苗舔着锅底。缫车吱呀吱呀,像在哼一只没词的歌。窗外的雪越下越密,落在河面上,无声无息。
“来,尝尝。”李婶递过来一碗萝卜汤,汤面浮着油花,萝卜炖得透亮。喝一口,从喉咙暖到胃里。她又抓了一把红枣丢进灶火的余烬里,过会儿扒拉出来,烫得在手里颠来倒去,剥开皮,枣肉又甜又糯。
临走时,李婶掰了半块丝饼给我。那丝饼握在手里,热乎乎的,闻着有桑叶和柴火的香。我把它贴在脸上,觉得比春天还暖几分。
腊月里缫丝的人,把整个冬天的光揉进丝里,开春后织出来的,就是太阳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