蚕房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,我放下手里的桑枝剪,把冻僵的手凑到火盆边。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,霜花结了厚厚一层。小寒到了,这是一年里最冷的节气,却也是蚕农们心里最热乎的时候——要祭蚕神了。
去年腊月那场大雪,真真把人逼到了墙角。桑树压断了好几株,积存下来的干桑叶潮得能拧出水,连祭祀用的香烛都点不着。我家那口子急得团团转,嘴里直念叨着“腊月腊月,冻死老爷”。可再难,这祭祀也不能省啊。
还是祖母有法子。她从灶膛里掏出还温热的草木灰,细细铺在供桌上。再把香支插进灰里,借着炭火的余温慢慢烘着。她说,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功夫,香要养,不能烤,得用心暖。果然,半个时辰后,香支就干透了,一点就着。烟气在灰盘里绕着圈儿往上走,暖融融的。
祭祀的东西也短缺。糯米面是上个月磨的,剩得不多,蒸糕时只能兑些玉米面进去。祖母把红枣一颗颗嵌在糕面上,笑着说,“蚕神奶奶不嫌弃,她图的是咱们这份心意。”猪头肉是跟乡亲们东拼西凑换来的,谁家都不富裕,可这祭祀天大的事,没人会含糊。
最难的是人。公公腰疼得直不起来,丈夫要去山上补种桑树苗,孩子还小不能沾冷。祖母一个人忙里忙外,烧火、蒸糕、摆供,我跟在后面打下手,手忙脚乱地把糕蒸得有点硬。祖母不恼,说,“心诚就行,蚕神奶奶看的不是手艺,是念想。”
老话说,“小寒大寒,冷成一团。蚕农忙祭,来年有蚕。”这话一点不假。那天祭祀完,祖母把剩下的糕分给邻里,她跟东家婶子说,“香灰里还有余温呢,明年准是个好年成。”
现在生活好了,蚕房里装了暖气,祭祀用的东西也备得齐全。可每到小寒,我还是习惯像祖母那样,从灶膛里掏出草木灰暖香。那一缕灰烟,像是从旧时光里透出来的光,温温的,软软的,让我想起那个腊月里,一家人围着火盆,盼着来年春蚕破壳的那份心气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