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八的辰光,天还蒙蒙亮,村子里的炊烟就一道接一道地升起来了。我家灶膛里烧得正旺,母亲搅动着大铁锅,红小豆、桂圆、莲子、小米、红枣、花生——这些东西早几日就泡在瓦盆里了,这会儿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,糯米熬得稠稠的,香气从灶间的门缝里往外钻。
院子外头,隔壁的张婶正端着一碗腊八粥往东头走,说是要给她家老母亲送去。李家媳妇在井台边洗着几个青瓷碗,碗沿上沾着昨儿夜里泡的豇豆皮。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支起了几张长桌,今年轮到王老爹他们家做东,腊八施粥是老规矩了。路过的人谁不站下来喝上一碗?热乎乎的粥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集市那边更热闹。卖糖葫芦的老陈头把红艳艳的山楂串插在草把上,糖稀在冬日薄薄的阳光下闪着金亮的光。卖春联的老陆支开了他的摊子,红纸黑字,毛笔字写得端端正正,有几个读书人正围着挑拣。我瞧见其中一人捧着“寒窗苦读”那副端详了半天,嘴角带着笑。
我是佃户家的儿子,今年要下场考县试了。
别人的腊八是忙着熬粥、走亲戚、预备过年。我的腊八,一边帮着母亲烧火添柴,一边怀里揣着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《论语》。粥熬好时母亲先盛了一大碗让我端到堂屋里搁下,说是要敬祖宗。我抬眼看见墙上挂的松枝和檐下的冰凌,心里头忽然觉得踏实——这些年农忙帮着爹种地,农闲在村里的私塾旁听,先生瞧我肯学,破例借书给我看。
街坊邻里都知道我家的情况。隔壁的张婶端粥来时多抓了一把红枣搁我碗里,拍了拍我的肩说:“喝了这碗粥,来年考个秀才回来。”村东头的铁匠刘叔托人带了句话,说若是要买笔,他那儿有几支好的,算他送的。那些温暖像腊八粥里的甜意一样,慢慢化在日子里。
夜深了,我坐在灶间的小桌前,油灯的火苗晃悠悠的。窗外的寒气从纸缝里钻进来,书页上的字却愈发明亮。腊八过了年味越来越足,可我知道,这热闹里头我得静下心来。佃户人家的孩子要改命,只有这一条路可走。
远远传来几声狗吠,不知是谁家的腊八粥还在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