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七的后半夜,我叫伙计把库房里的几只老砂锅搬出来洗刷。北风贴着地皮扫过街面,水缸里的冰碴子撞得当当响。小六子缩着脖子往灶膛里添柴,火光一跳一跳的,映得他眉毛上都结了霜。
我这当铺后头有个小小的祠堂,供着祖师爷和家里的几块牌位。腊八这天祭祖,是我们这一行雷打不动的规矩。可这规矩在数九寒天里是个磨人的事——天不亮就得起来熬粥,食材得凑足八样,豆子得提前泡,粥得文火慢炖,还不能断了香火。往年总有伙计抱怨,说腊八祭祖比当一件死当还难缠。
说起来也是巧。有一年冬天格外冷,我请了城里老字号的厨娘来帮忙。那婆婆看了眼灶台,笑我笨——她教我用干豆子直接下锅,扔一把糯米粉进去,说是旧时候大户人家传下来的法子。豆子滚得黏糊,米香裹着豆香,竟比泡过的还出味。从那以后,腊八这锅粥,我再没费过泡豆子的功夫。
祭祖用的粥不能拿铜勺搅,这是老话。我跟伙计们说,用竹篾片慢慢顺一个方向推,粥才稠得起胶。小六子不信,偷偷拿铁勺试了一回,粥底糊了一层黑。那天他跪在牌位前多烧了三炷香,脸红得跟供桌上的红烛似的。
腊八粥端上供桌的时候,堂屋里都是甜丝丝的热气。我点起三支香,看着烟气慢慢缭绕上牌位。外头雪下得紧,铺子里却暖烘烘的。小六子后来逢人就说,熬粥不能用铁器,这话在街面上传开了,卖粥的摊子都换上了竹铲子。
今年的腊八,我让小六子盯着灶火。这小子学乖了,拿了根竹片,有模有样地转着砂锅。粥盛出来,黏稠得能挂碗。我给祖宗上香的时候,他蹲在门口往雪地里撒了一把红小豆,说是听隔壁老太太讲的,这是给路过的野鬼也留一口。我没拦他,当铺这一行,讲究的就是个念想。
供桌上的粥凉了,热气散了,香灰落了一层。小六子端下来,兑上热水,招呼铺子里的伙计一人一碗。老话说腊八粥吃过,一年不寒。坐在柜台后头望出去,雪停了,檐角的冰溜子滴着水,滴答滴答,像老祖宗在说:今年还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