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八的晨光还没透亮，巷口张婶家的灶就噗噗地冒起热气。红枣、桂圆、莲子，杂粮的香顺着风往人鼻子里钻——家家户户都在熬粥，连平日最懒的李屠户也搬出大铁锅，往里头哗啦啦倒进半袋糯米。
我推开铺子的木门，铜锤碰着砧板叮当响。腊八的集市比平日热闹三分：卖糖葫芦的老赵在竹靶上插满红艳艳的山楂，隔壁绸缎庄的老板娘正往门楣挂新裁的棉帘子，连巷尾那只总爱打瞌睡的花猫，都蹲在粥铺前甩着尾巴等吃食。街坊们端着碗串门，你舀一勺我家的，我尝一口你家的，腊八粥的甜糯就在这你来我往里化开了。
可我顾不上喝粥。今儿个得赶在午前，把王木匠那套银针的活计赶出来。前几日他摔了腰，老中医开了针灸的方子，可他那套针锈得厉害，扎下去怕不。我熔了块老银，细细地捶成九根针——三根长针走经络，六根短针入穴位，针尾还特意打了莲花纹，取个“莲”与“连”的谐音，盼他早日连上筋骨的气。
正敲着，对门药铺的伙计探头进来：“金师傅，您那针打好了没？今儿腊八，施针最养阳气，好多街坊等着呢。”他话音未落，巷口就传来王木匠的呻吟声，接着是他媳妇的大嗓门：“老东西，金师傅的针比你的刨子还利索，你怕什么！”
我笑着把针包递出去。腊八这天，老辈人讲“腊八灸一灸，病痛都溜走”。街坊们信这个，也信我这双手打出的针。傍晚时分，药铺里排着七八个人，有揉着膝盖的老太太，有歪着脖子的账房先生，都等着王木匠那套新针施治。银针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，扎进穴位时，屋里飘着淡淡的药香和腊八粥的余味。
夜深了，铺子外头飘起细雪。我收拾着砧板上的银屑，忽然听见隔壁传来轻快的鼾声——是王木匠的，比白天那会儿踏实多了。腊八的粥暖了胃，银针通了气，这巷子里的灯火，一盏一盏地亮着，像是要把整个冬天都捂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