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解开我的发髻时,铜盆里的热水正冒着白气。腊八的夜冷得人缩脖子,可那盆水却暖得醉人。她往水里丢了几片干枯的艾叶,又撒了一撮盐,嘴里念叨着:“腊八水,洗一年晦气。”
我小时候最怕洗头,总觉得那些皂角糊在头发上黏糊糊的。可奶奶不一样,她先用篦子把我的头发一缕缕梳开,从发尾往上,一下一下,不急不缓。篦子划过头皮时痒痒的,像春风吹过麦田。她说,腊八这天梳头有讲究——要梳够一百下,每一下都带着心意。
“第一下梳平安,第二下梳顺遂,第三下梳……”她数着数,声音低得像在哼唱。我偷偷睁开眼,看见她满是皱纹的手在油灯下泛着光。那双手洗过多少孩子的头?我猜连她自己也数不清了。
洗面更是讲究。奶奶用温水浸湿帕子,敷在我脸上好一会儿,才用手掌轻轻揉搓。她说腊八这天洗脸要“开天窗”——就是先把额头露出来,再慢慢往下。我问为什么,她笑而不答,只是用指尖在我眉心点了三下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,说是腊八过后年关将近,人要干干净净地迎福气。
最让我难忘的是洗完后的那碗腊八粥。奶奶总说,梳洗完了喝粥,才算圆满。粥里的红枣、莲子、桂圆,都是她一颗颗挑过的。我端着热乎乎的碗,看她收拾那些梳子、篦子、铜盆,动作慢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如今奶奶已经不在了,可每到腊八,我还是会烧一盆热水,放几片艾叶,学着奶奶的样子梳头洗面。只不过数到一百下时,总会多停一会儿——有些规矩,不是学不会,是舍不得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