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还是墨蓝的天,书吏便被窗外稀稀疏疏的爆竹声惊醒了。他翻了个身,看见窗棂上糊着的白纸泛了红——是院墙外那株老梅,花苞已经透出颜色了。寒霜在瓦楞上结了薄薄一层,像是谁撒了细盐。
他披衣起身,踩着木屐嘎吱嘎吱走到廊下。空气里有冷冽的清甜,是腊八特有的气味——不是花香,是药香。隔壁药铺的学徒早已在门前的石臼里捣着什么东西,那声音沉闷又规律,像是寒冬的心跳。
书吏想起昨日从公廨回来,袖子里揣着的那张方子。是给母亲抓的,说是腊八这日煎服,最是养人。他摊开泛黄的纸,上头用蝇头小楷写着:桂枝、芍药、甘草、生姜、大枣、饴糖。都是寻常物事,可配在一起,就是一轮小小的太阳。
上午的光线斜斜地照进灶间。他把药包解开,每一味药材都倒在小碟里端详。桂枝像弯弯的月牙儿,芍药是干枯的紫云英,大枣红得发黑,饴糖凝成琥珀色的冰块。旁边炉子上,老陶罐已经咕嘟咕嘟冒起热气。他用竹片搅动,看药汤慢慢变得浓稠,像熬着整个冬天的暖意。
母亲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,手里捏着一串佛珠,眼睛却眯着看天上的云。她说,腊八的药汤,喝下去是苦的,回味才甜。书吏把药罐端到她手边时,看见她鬓边新添的白发,在日光里闪着细细的银。
午后,巷子里飘起家家户户煮腊八粥的甜香。书吏把剩下的药渣倒在梅树下,那些草药会慢慢化进土里,明年这时,花该开得更香罢。他回到书房,摊开簿册,在腊月初八这一日的空白处,记下一行字:“晨起为母煎药,味苦,心甜。”
天黑得早,他掌了灯,看见窗外的梅树在影子里静静立着。有些暖意,不是穿得厚,是心里踏实。腊八的汤药煎好了,日子还长,慢慢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