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穿过轿帘，凉意直往脖子里钻。今天是个大日子，九月初九，本该是登高饮菊的闲暇光景，可我这副肩膀还没歇下来。轿子里坐着去官府完粮的管事，而我，得担负起这几十里山路的担子。
秋雨刚过，泥泞的山道像抹了油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，每迈一步，脚底的烂泥都要裹掉半层鞋底。背上的粮袋沉甸甸的，压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响，那种分量感，就是秋天的重压。若是碰上陡坡，重心稍微偏一点，整个人就得顺着坡滚下去。为了稳住脚跟，我把绑腿缠得紧紧的，借着山民们流传下来的法子，脚趾用力抓地，像老树根扎进泥土，硬是生出了一股韧劲。
路上最怕的不是累，是天色的变脸。刚才还金灿灿的太阳，转眼就被压顶的云遮住了。老话讲“重阳无雨一冬晴”，大家伙儿都盼着这天能有个好脸色，好让粮食入库时干燥爽利。要是湿了粮，那可就犯了大忌，不仅会被衙门刁难，更是糟蹋了这一年的汗水。好在大家都有心照不宣的默契，早早就在粮袋里垫了干燥的松针和艾叶，既防潮又防虫，那股子清苦的草木香，混着稻谷的醇厚，成了这九月天里最让人安心的慰藉。
偶尔遇到同行的轿夫，大伙儿即便气喘吁吁，也会笑着喊一声：“重阳忙完粮，来年米满仓。”这话听着就带劲，像是在干枯的嗓子里灌了一口凉白开。这种靠体力硬抗的苦日子，确实磨人，可看着远处青砖黛瓦的粮仓，心里的那根弦也就松快了不少。
现在的日子变了，不再需要肩挑手扛去缴粮，机器轰鸣声取代了我们的脚步声，手机一点，收粮车就开到了家门口。虽然不再为了那一袋谷子愁得脚后跟起泡，可每到九月，我还是会想起那种脚踏实地的沉稳。那时候虽然苦，但每走一步都是实打实的收获，那是土地给的底气。
今晚路过市集，闻着那阵阵现蒸的桂花糕香气，我还是会停下来买上一小块。生活就是这样，一边在泥泞里负重前行，一边也在缝隙里寻找甜味。哪怕只是路边的一朵野菊，被风吹得轻轻摇曳，也足以让这一路的疲惫，化作晚霞里的一抹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