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父把包袱递给我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鸡叫了三遍,堂屋里飘着菊花茶的清苦气。他把三个柿饼塞进包袱角,又往我手里塞了一枚铜钱。
我笑了:“师父,我又不是头一回出门。”
他没搭理我,只弯腰给我系紧了绑腿。那个动作让我想起三年前头一回跟着出远门,我连裤脚都掖不好,一脚踩进货郎担子边的泥坑里,满堂的客人笑了好几天。
重阳这天出门,师父有套雷打不动的规矩。先是天不亮就要起来,不能点灯摸黑收拾,得借着窗外的微光把东西理好。然后是吃一块重阳糕,也不能多,就一小块。糕里搁了栗子和桂花,咬下去满嘴都是秋天一点甜。师父说这叫“垫脚”,吃下去走路才稳当。
最难的是那句——“出门不回头”。
我试过。第一年走出一箭地了,心里发慌回头看,结果师父站在门口的槐树下一动不动地看着我。见我回头,他转身就进了屋,门“咣”一声带上。后来师娘告诉我,他那天一整天没说话。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有回过头。
重阳节出门经商,在行当里是有讲究的。九月初九,两个九叠着,老人们说这是“久久”的意思。出门人求的是路上平安顺遂,日子越长越好。这个时节天凉了,山里的柿子红了,路边能采到野菊花,赶路不会像夏天那样糟心。反过来说,过了重阳就要入冬,再想走远路,风雪就上来了。
所以这是一个“的好时候”。
去年回去,我发现师父老了。他递包袱的手有些抖,绑腿要打两遍才能系紧。但他还是塞了三个柿饼进门兜里,铜钱换成了新的,擦得锃亮。
“师父,”我说,“您现在不用送我了。”
他瞪我一眼:“你是师父还是我是师父?”
后来我帮小徒弟收拾包袱的时候,才明白这个动作为什么会成为习惯。你把手伸进包袱角,摸到那三块被压得软软的柿饼,闻到桂花和栗子的甜香,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住了。
那是师父的眼睛,一直看着你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