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我就被后山的钟声叫醒了。推开木窗，山雾还没散尽，露水挂在屋檐下的红灯笼上，一滴一滴往下坠，像是谁在数着时辰。
道观里的老槐树下，石桌上摆着笔墨纸砚。纸是昨天新裁的宣纸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，能看见纸面细细的纹路，像极了秋天的脉络。墨是松烟墨，在砚台里慢慢化开，那股子松木的香气混着清晨的凉意，让人格外清醒。
“今日是重阳，适合立契。”师父穿着青灰色的道袍，袖口卷起，露出干瘦的手腕。他往砚台里添了几滴清水，慢悠悠地磨墨。
我蹲在石桌边，看着师父铺开纸。纸角被风吹起，他用铜镇纸压住，那铜镇纸上刻着九朵菊花，年份久了，边角都磨得发亮。师父写字的时候，笔尖落在纸上，能听见轻微的沙沙声，像秋虫在草丛里低语。
院子里飘来菊花的香气，是隔壁王婶送来的，她说今年菊花开得特别好，黄灿灿的，花瓣上还沾着露水。我摘了几朵放在砚台边，花瓣落在石桌上，留下一小片湿润的印记。
师父写完一个字，放下笔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水是早上新泡的，里面浮着几朵晒干的菊花，喝起来有淡淡的甜味。他让我把契约拿起来晾干，纸上的墨迹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，那些字像是活了过来，一笔一划都透着秋天的沉稳。
晾干的契约被叠好，放进一个木匣子里。木匣子是师父年轻时做的，里面刷了桐油，防潮防虫，专门用来存放重要的文书。合上盖子的时候，能闻到桐油和木头混合的味道，踏实又安心。
中午的饭食是菊花糕和糯米粥。菊花糕是王婶教的，把新鲜菊花瓣揉进糯米粉里，蒸出来晶莹剔透，咬一口，满嘴都是花的清香。糯米粥熬得稠稠的，上面撒了几粒枸杞，红白相间，看着就暖和。
吃完饭，师父靠在藤椅上晒太阳。阳光透过槐树叶子，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他说：“重阳的契约，就像这秋天的菊花，经得起霜打，才开得长久。”
我坐在他旁边，手里捧着温热的茶碗，看着院子里的菊花在风里轻轻摇晃。远处传来几声鸡鸣，山还是那座山，只是这九月初九的太阳，比往日更暖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