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推开门,雨丝斜斜地飘进来,带着泥土苏醒的气息。惊蛰了。
我拎着竹篮沿江走,远远就看见老船夫的乌篷船靠在岸边。他正蹲在船头择荠菜,水珠顺着蓑衣滴答滴答落进江里。
“丫头来得正好。”他抬眼,眼角的皱纹像水波,“今天教你做一桌春宴。”
老船夫的手艺,是江上讨生活的人传下来的。他说惊蛰这天的宴席最讲究——不是大鱼大肉,而是把春天第一茬鲜灵灵的东西请上桌。荠菜要选贴地长的,叶子带紫;春笋要挑刚露头的,手指一掐就出水。
“记住了,春宴有三不。”他一边切笋一边念叨,“不杀生、不煮陈、不摆残。”
不杀生是敬惊蛰,万物苏醒了,连土里的虫子都在伸懒腰。不煮陈是敬舌头,冬天的干货再香,也比不上这口鲜。不摆残更是规矩——碗碟不能有缺口,筷子不能长短不一,这是待客的心意。
蒸荠菜团子时,他让我在灶膛里添三根松枝:“惊蛰雷动,三根枝代表天地人。”
我问他,现在还有年轻人学这些吗。他往火里添了根柴,笑着说:“你以为我教你做饭?我教你和时间做朋友。你看这江水,急不得,慢不得,正好。”
他说他师父也是这样教的。六十年前,一个惊蛰天,师父把船停在江心,指着滚滚春水说:“人这一辈子,春宴能做几回?每回都要对得起节气,对得起客人。”
雨渐渐小了,江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。老船夫把一盘凉拌马兰头端上桌,青瓷盘里绿莹莹的,像把整个春天都盛进去了。
他又舀了一勺新摘的枸杞芽汤,汤色碧清,浮着几点嫩黄的花蕊。江鸥在雨中盘旋,远山云雾缭绕,这一刻,惊蛰不只在天上,也在桌上,在心里。
或许真正的传承,从来不在课本里。它就藏在这一个个节气的仪式中,藏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上,藏在老人们望向江水的眼神里。当我们把春天吃进肚里,那股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力量,就顺着血脉一代代传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