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,石板路上浮着一层潮气。
我提着油纸灯笼叩响那扇老木门,师父早就在堂屋等着了。他面前摆着两盏盖碗,茶叶是去年清明收的,这会儿刚刚舒展身子,在热水里旋出漩涡。
“听见了?”他问。
我愣了下,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院子里的滴水声。石阶左角被新草拱开,瓦当上的残冰慢慢化着,一滴一滴打在青石上,响声清脆得像算盘珠子落盘。
师父起身,把第一泡茶倒进茶船,第二泡才推给我一杯。这是典当行传下来的早课——晨间饮茶,头泡不喝。规矩从什么时候开始没人记得清,但师父的师父,师父的师父的师父,都这么做。茶水烫舌,天还蒙着灰,可院子已经醒了。
惊蛰这天的晨昏起居,跟一年里其他日子都不同。
“惊蛰是万物醒的日子,人也要跟着醒。”师父靠在太师椅上,盯着屋梁说。他是见过世面的老掌柜,一台账本能拨拉四十年,可教我的时候从来不谈生意经,净说些节气里的门道。
他教我卯时开门。不是为做生意,是让铺子里的墨香、灰土、老木头的味道,跟街上初生的潮气换一换。这叫“换天地”,师父说,一年三气——惊蛰、芒种、白露,天地在换,人得跟着。典当铺子攒了太多沉气,趁着虫子还没醒,风还软,该放一放。
傍晚戌时,他让我给里间的神龛换上新香。香得是沉香,不能是檀木,师父说檀太重,惊蛰时候压着东西了。“你闻闻,这会儿的晚风是活的,香得轻,像薄纱。”
我学了三年,才隐隐觉出些意思。
这个时辰的空气确实不一样。晨间像温水,傍晚比水还薄,吸一口,能尝出泥土底下根须翻身的气息。师父管这叫“地气上来的时候”。他那个银算盘擦得铮亮,搁在柜台上,正对着门缝灌进来的风,总有几颗珠子轻轻颤着,嗡一声。
有回来了个年轻人,非要当一块电子表。师父没接那活儿,转头跟我说:“惊蛰不做新账。”也不解释,端着茶杯走到后院,蹲在那儿看蚂蚁搬家。
如今师父不在了,铺子盘给了别人,银算盘我还留着。每年惊蛰早晨,我会泡两杯茶,一杯倒掉,一杯自己喝。喝到杯底的时候,总能听见屋子四角慢慢活过来的声响——木头的吱呀,墙缝的风,还有远处瓦当上的水声。
一滴,又一滴。
像有人在数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