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纸透进第一缕光时,我正摸到枕边的铜铃。它凉得格外早——惊蛰了。
庙里的青砖地湿漉漉的,昨夜落过雨。我披衣推门,檐角还挂着水珠,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,溅起细碎的声响。院角的桃树鼓着花苞,裹着一层薄薄的水膜,亮晶晶的像刚睁开的眼睛。
香炉里的灰还温着。我跪在蒲团上,把昨天备好的新香一根根插进去。青烟袅袅地升,绕过梁上的匾额,从窗棂的缝隙里钻出去,和晨雾搅在一起。庙祝这个身份,说穿了就是替人守着那点念想——香火不断,日子就还在往前走。
茶还没喝完,王家的媳妇就来了。她男人要跟商队往北边走,贩些布匹和盐。按老规矩,惊蛰出行,得先在庙里过一道“出门香”。
我从案下取出那只漆盒。里面是折好的红纸符,用朱砂画着简单的圈圈线线。说来也怪,每年惊蛰前后,来讨这道符的人最多。他们不问我灵不灵,只问我画得认不认真。我总说,我画的时候心是静的,这就够了。
王家媳妇把符小心叠进男人的衣领里,又往他包袱里塞了几个烤饼。男人拍了拍包袱,憨憨地笑:“够吃到清明哩。”
午后日头暖了些,庙前的晒谷场热闹起来。三辆骡车并排停着,商队的人往车上捆货。有个年轻人蹲在车轱辘边,往轴心里抹桐油,抹得仔仔细细的,连缝里的旧油泥都抠干净了。他说,惊蛰一过,虫子都醒了,可不能让它们把木头啃松了。
这话听着糙,理却不糙。出门在外的人,总得把脚下每一步都踩实了,把身边每道缝都堵严了。香火是求个心安,可真正护着人的,是抹油的那双手。
太阳西斜时,骡车动起来。铃铛叮叮当当的,碾过青石板路,往官道方向去了。几个妇人站在庙门口张望,直到车队拐过山坳,才慢慢散开。
我收拾香案时,发现香灰里落了一小片红纸。是王家媳妇折符时不小心撕下来的,边角还沾着朱砂。我没舍得扫掉,让它静静躺着。
夜里又下了小雨。我拨了拨灯芯,在簿子上记了一笔:惊蛰,商队十二人往北,晴转雨。这一笔下去,就知道有人正在雨里走着。
庙外的桃树,怕是要开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