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角滴着水珠,空气里飘着泥土翻新的味道。我推开当铺的木门,门轴吱呀一声,惊飞了檐下躲雨的两只麻雀。
街对面的王婆婆正在院墙根下翻着去年的干辣椒,红彤彤的铺了一竹匾。她说惊蛰要晒晒陈货,让阳气晒透霉气。隔壁的豆腐坊早开了张,热腾腾的蒸汽裹着豆香,顺着巷子飘过来。李掌柜扯着嗓子喊:“今儿的豆腐嫩得很,要的赶紧!”
集市上最热闹的是卖春饼的摊子。老赵头擀面皮的手就没停过,案板上啪啪作响。面皮薄得透光,裹上新发的豆芽、嫩韭菜,再抹上自家酿的甜酱。他儿媳妇在旁边支了口油锅,炸着刚采的荠菜春卷,金黄酥脆的,咬一口能听见咔嚓声。排队的街坊们聊着天,说着哪家的种子好,哪块地的韭菜最鲜。
我回到铺子里,正擦着柜台上的水渍,隔壁的孙秀才踱了进来。他手里提着一小筐新挖的春笋,笋壳上还带着湿泥。“惊蛰了,山上的笋冒了尖。”他把竹筐往柜台上一放,“去年你帮我典的那幅画,我赎回来了。这笋是谢礼。”
我接过笋,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剥开一片笋壳,里头白嫩嫩的,带着露水的清甜。孙秀才又说:“惊蛰雷动,万物复苏。咱们街坊之间,也该走动走动了。”
这话说得在理。我翻出柜子里存了大半年的桂花蜜,装了两小罐,一罐递给孙秀才:“你拿回去泡水喝,去年秋天采的桂花,封到现在,正好开了。”他笑着收下,转身出门时,还回头说了句:“明儿我去挖些马兰头,给你送点来。”
午后雨停了,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得石板路亮晶晶的。王婆婆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荠菜馄饨过来,说是她孙女儿采的野荠菜,鲜得很。我回赠了她一包今年新晒的笋干。巷子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,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。
傍晚时分,当铺的账本上记着:孙秀才送春笋一筐,回桂花蜜两罐。王婆婆送荠菜馄饨一碗,回笋干一包。李掌柜送豆腐两块,回陈年花雕半壶。
惊蛰这一日,当铺里进的不是金银,出的也不是银票。都是些寻常物件,却让整条巷子都活泛起来。礼尚往来,不过是你惦记着我,我念着你。雷声一响,万物都醒了,人情也跟着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