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，师父在院里喊我。声音穿过薄雾，像惊蛰第一声雷的余韵。
他站在桃树下，手里握着那把磨了四十年的木剑。剑柄的包浆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，像被岁月舔过的琥珀。
“惊蛰了。”他说这话时，一片花瓣正好落在他肩上。
我跟着他练了三年晨功，从立春到小寒，从霜降到谷雨。可每年惊蛰这天，师父都会格外认真。他会提前一晚把木剑放在院中，让露水浸润。他说剑也有气，要跟着节气一起醒。
晨昏起居，听起来是件平常事。可在师父这儿，规矩细得像筛子眼。晨起第一件事不是练剑，是听。听风过竹林的声音，听鸟雀振翅的节奏，听自己呼吸里的深浅。他说万物都在苏醒，你得先学会听，才知道怎么动。
黄昏时分，师父会在西墙根下摆一壶茶。茶是去年的秋茶，水是山泉。他不急着喝，先看天色。等一抹霞光隐去，才轻轻抿一口。这个动作，他做了四十年。
“惊蛰这天，地气动了。”师父说这话时，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郑重，“咱们练武的人，要顺着这股气走。晨起不猛，黄昏不怠。”
我问他为什么惊蛰特别重要。他指了指院角的桃树：“你看那花苞，前两天还没动静，今天就开了。节气这东西，比什么钟表都准。”
有一回我贪睡，错过了晨起听风的时辰。师父没骂我，只是那天教的新招式，我怎么也练不顺。他看着我，叹了口气：“你错过了最该听的时候。”
现在想想，师父教我的不是什么绝世武功，而是怎么跟这个世界同步呼吸。惊蛰这天，万物都在调整自己的节奏，人也是。
后来我离开师父，自己开了间小武馆。每年惊蛰，我都会早早起来，站在院子里听风。有时想起师父那句话：“晨昏起居，不是规矩，是跟天地打个招呼。”
前几天去看师父，他已经八十三了，还在坚持晨起听风。只是现在要拄着拐杖，慢慢挪到院里。他看见我，笑了：“惊蛰了，你来得正好。”
临走时，他塞给我一包今年的新茶。我接过来，茶香里混着桃花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