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斜落在江面上时,我正在船尾修理一盏旧灯笼。船沿湿漉漉的,指尖触到竹篾,凉意顺着骨节往上爬。水汽裹着泥土的腥甜,混着岸边柳芽的青涩,那是惊蛰独有的味道。
对岸的渔娘们已经忙开了。她们蹲在石阶上,就着江水洗一盆盆白萝卜,刀起刀落,薄片在掌心翻飞。我放下手里的活计,跳上岸去讨水喝。老井边的青苔滑溜溜的,木桶提上来时,水面映着铅灰的天光。咕咚几口下去,从喉咙凉到胃里,整个人都醒透了。
“船夫哥,今年花灯做几盏?”隔壁船的阿婆探出头来,手里正扎着一朵绢布荷花。她眼睛不好,却偏要自己动手。我接过她的活计,把竹篾弯成弧形,用麻线缠紧。指尖摩挲着竹面,能感觉到去年雨水浸过的痕迹,有些毛糙,有些温润。
灯笼糊上桃花纸时,江风忽然暖了。那种暖不是太阳晒出来的,是地气往上涌,把整个水面托得微微发烫。我嗅到远处油菜田里飘来的甜,混着江水的凉,像一坛刚开封的米酒。
傍晚时分,花灯都亮了。我的船头挂了三盏:一盏白兔,一盏莲花,还有盏是阿婆塞给我的小鲤鱼。烛火透过薄纸,把江面染成橘红色。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铜镜,灯影倒映进去,分不清哪是天上,哪是水里。
邻船的小丫头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荠菜馄饨。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碧绿的馅,汤面上浮着几点猪油。我蹲在船头,就着灯影吃,馄饨滑进嘴里,荠菜的野香混着肉鲜,烫得舌尖发麻。阿婆在隔壁哼起小调,声音沙沙的,像江水拍岸。
夜深了,我提着一盏灯去巡江。水声哗哗的,灯影在水波里碎成千万片金箔。远处传来几声蛙鸣,怯生生的,像是试探这个刚刚醒来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