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柳条抽了第三轮嫩芽时,隔壁布庄的老板娘抱来一匹靛蓝棉布,说是给赶考的侄儿做套春衫。她抖开布料时,满屋的灰絮飘起来,像惊蛰前后总也落不完的薄雾。我拿竹尺量着布料边缘,忽然想起旧时塾师说的——“惊蛰一到,地气通了,案头的书也得通透些。”
街上早热闹起来,春雷未响,人声先至。
卖种子的老周挑了担子沿街叫唤,箩筐里的菜籽用麻布裹得严实,怕潮气误了发芽。铁匠铺的王大哥天不亮就开炉,叮叮当当打着犁头——去年他儿子中了秀才,今年的铁器上特意刻了“登科”二字,用黄泥糊了烧。井台边的妇人们边浣衣边聊着谁家郎君今科下场,说话声比棒槌还响,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远了。
我接的这身青衫,倒有些讲究。
要做成半旧的式样,袖口不能太宽,免得卷起时拖泥带水;领子要挺括,衬得少年人骨架方正;最要紧的是腰线,缝得太紧坐久了喘不上气,太松又显出懒散气。这分寸感,恰如惊蛰时节——不能太暖,怕虫蚁早醒;不能太寒,误了草木生根。灯下走针时,老槐树的枯枝正簌簌落着,每根落下的脆响都像时光在翻页。
这些读书郎,倒和蛰伏一冬的虫儿一般模样。
我见过隔壁刘举人当年赶考前,整夜就着桐油灯抄书,手冻得握不住笔。他母亲总在窗外挂盏红绸灯笼,说惊蛰的露水能洗亮书生的眼。今年的考生里,有个总来买针线的小伙子,每次来都要摸摸我挂在账本边的那卷旧书,说闻到油墨味才觉得踏实。他母亲昨日塞给我一包新茶:“他读书到三更,你裁衣裳到三更,都亏这春夜的凉气醒神呢。”
缝到一排扣子时,窗外隐约传来老农敲铜盆的声音。他们在催土地醒转,那“当当”声穿过薄雾,活像大地沉闷的脉搏在跳。我忽然想,揣着青衫去考场的少年们,大概就是这春雷最轻的一粒——不用惊天动地,只消在某个午后,在考卷上一笔一划,把蛰伏的心事写醒。
料子就剩三尺余头,我挑了个最妥帖的针脚收尾。
惊蛰过了大半,露水一天比一天重,晾在竹竿上的青衫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。我猜那考生明早来取时,定会先凑到布料前闻闻,闻见樟木香、春土气,还有几根不知从哪卷书页里飞出的纸屑——那是这个时节独有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