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墙外头,孩子们举着纸灯笼跑来跑去,橘黄的光在雪地上跳跳闪闪的。我蹲在灶房门口,拿一块粗布手巾包好新蒸的米糕——这是往人家送嫁妆的规矩,新娘子过门后第一口吃食,得热乎着。
正月十五的花灯再亮,也比不过接亲的唢呐。
我爹给陈家当了一辈子长工,轮到我这儿,还是给他们家闺女赶马车。东家小姐打小就在后院长大,爱穿藕荷色的衣裳,说话时声音细细的,像檐下融雪的滴水声。今儿她凤冠霞帔地坐进轿里,红盖头垂下来,我看不见她的脸,只看见轿帘一角绣着的并蒂莲。
天还没全黑,迎亲的队伍就动了。
前面八盏大红灯笼开道,后面锣鼓家伙敲得人心口咚咚跳。我走在队伍末尾,手里捏着新娘家给的喜钱——三枚铜钱,用红纸包着,捏在手心里温温热热的。空气里飘着正月特有的味道,有灶王爷跟前供过的麦芽糖甜,有刚刚点着的爆竹硫磺味,还有新娘子身上熏的梅花香,随风一阵阵往鼻子里钻。
轿子经过村口老槐树时,停了停。
按老规矩,闺女出嫁要在自家门口上轿,到男方家那边下轿。可陈小姐例外——她爹年前病故了,家里没个长辈撑门面,只好在村口树下辞别乡邻。我远远看见她娘站在院门口,手里攥着条帕子,没哭,身子却抖得厉害。风把她的青布衣裳吹得鼓鼓的,像只折了翅的老雁。
天黑透了,花灯把整条街照得恍如白昼。
我在陈家帮工这么多年,头一回在正月十五吃上正经席面。主家赏了两碗糯米丸子,一碗里搁了红糖,软糯糯的,咬开来滚烫的糖水淌了一嘴,甜得人牙根发酸。同桌的老伙计说,这丸子叫什么“团圆”,吃了它,往后的日子就圆圆满满的。我没接话。
穷苦人家哪来什么圆不圆满的,不过是指望下顿能吃上口热饭罢了。
回程路上,花灯渐灭,雪地里只剩零星的纸屑和鞭炮碎。我赶着空马车往陈家走,马蹄踩在冻硬的土路上,咯吱咯吱响。忽然想起下午接过新娘时,她往我手里塞了个小荷包,低声说了句:“李叔,您多保重。”
我没舍得拆开看。
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,烟火在夜空中炸裂,又散落。这个元宵节真暖和,暖得我这样一个老雇农,心里头都软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