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头挂着的油灯晃了晃,江面泛起碎银子般的光。我爹说,上弦月夜行船,是老天爷给的好时辰——水不湍,风不燥,星子亮得能照见江底的卵石。
码头边早聚了三五条船。隔壁老王正往舱里码布匹,一匹匹青花蓝的棉布裹得严实,用油纸又包了一层。“梅雨前得把货送到徽州,”他抹了把汗,“那边等着这批料子赶夏衫呢。”他婆娘拎着食盒过来,揭开盖子,热腾腾的炊饼码得整整齐齐,中间还搁了一碟子腌萝卜。
我爹在船尾煮茶。茶叶是自家晒的老茶梗,粗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他往江水里浸了浸壶身,说这样茶汤才不烫嘴。“赶水路的人,最怕急。货在船上,心要在岸上。”他递给我一碗,茶汤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。
江风裹着水汽扑来,带着芦苇和泥土的腥甜。远处有夜鸟掠过水面,翅膀扑棱棱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。岸上传来几声犬吠,大概是哪个村子的灯火还没熄。我往嘴里塞了半块炊饼,面香混着芝麻粒,嚼着嚼着,竟尝出几分甜来。
船队起锚时,月亮已经爬到桅杆顶。橹声咿呀,像老戏台上的胡琴。前头的船亮起灯,一盏接一盏,在江面拉成一条流动的星河。有个年轻船夫唱起了山歌,调子拖得老长,在两岸的山壁间来回撞。后头有人接腔,声音粗粝,却把江水的凉意都唱暖了。
我靠着货堆,看月亮慢慢往西斜。那些布匹、茶叶、陶罐,都裹在月色里,安安静静的。船过浅滩时,爹让我拿竹篙探水。篙子往江底一戳,传来闷闷的“咚”声,是实心的,说明水够深。爹点点头,把舵往左打了打,船身轻轻一摆,绕过了那块暗礁。
天亮前最冷的那阵,江面起了薄雾。我裹着棉袄打盹,听见爹和隔壁船的老王在说话。“这批货走完,该给闺女攒嫁妆了。”“我家那小子,说要跟船学手艺。”声音低低的,被橹声搅碎了,落进江水里。
月亮快沉下去时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江面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,把上弦月的轮廓勾得格外清瘦。我忽然明白,这一船一船的货,运的不只是布匹茶叶,更是岸上人家等着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