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木窗时，巷口的槐树正抖落几片枯叶。二月一天，民间叫晦日，落在冬春交界处，风里裹着泥土苏醒的潮气。
我放下包袱，在客舍后院寻了块青石坐下。赶考路上奔波月余，满身风尘，连呼吸都带着干粮的焦味。店家娘子递来一碟素饼，笑着说：“公子今日可要斋戒？后山泉水清甜，取些来煮茶正好。”
斋戒二字让我心头微动。临行前母亲也叮嘱过，晦日当洁净身心。从前在家只觉得是老规矩，此刻独自在外，反倒品出几分滋味。
取了瓦罐去打水，山路上遇见位老樵夫。他背着一捆柴，见我拿着水罐，便指了条近道：“那条溪水更清，上游有片梅林，落花漂在水面，好看得很。”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，果然看见几株老梅，花瓣落在溪中，随水流打着旋儿。
蹲在溪边洗手时，指尖触到冰凉的春水，忽然想起《礼记》里那句“斋戒以告鬼神”。古人敬畏天地，用斋戒来收敛心神，其实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安静下来的理由。就像这溪水，看似被落花搅乱，静置片刻便清澈如初。
回到客舍，我用新打的泉水煮茶。茶是粗茶，却因这水的清冽，竟喝出了山野的气息。隔壁住着位赴京赶考的老秀才，见我斋戒，叹道：“年轻人能守得住心，难得。”他邀我同坐，说起自己考了三次都落第，这次本不想来，可妻子说：“就当去京城看看春天。”
老秀才的话让我想起怀里那封家书。母亲的字歪歪扭扭，写着“路上别亏待自己，但也不可放纵”。斋戒一日，吃的是素饼，喝的是清茶，心里却比吃了大鱼大肉还踏实。
傍晚时分，客舍后院飘起炊烟。店家娘子端来一碗素面，撒了几粒枸杞，红白相间，像极了暮色里未谢的梅花。她说：“明日就是二月二了，龙抬头，公子定能高中。”
我笑了笑，没接话。其实能不能高中，此刻倒不那么重要了。这晦日斋戒，让我在赶考的匆忙里，偷得半日清净。原来古人的规矩里，藏着的是让心歇脚的智慧。
夜风穿过窗棂，吹动桌上摊开的书卷。明天又要启程了，但今晚，我只想好好喝完这盏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