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风比山下野得多,哗啦一声把窗纸吹得鼓成个胖肚皮。我在炕上窝着,裹了三层麻布裙,脚边卧着个陶炉子,里头烧的是前几日攒的松塔。书院山长这人,平日里能扛着锄头翻三座山去挖菖蒲,到了晦日这天却把自己裹成个粽子。因为老药婆说过——晦日无月,气血易散,最忌风邪侵骨。
说是坐月子,其实连块红糖都难寻。上个月囤的山药全冻伤了,地窖里只剩些黍米和陈皮。小黑板上的记账墨迹早就模糊了,数来数去,能吃的不过半袋黄豆、三串干辣椒。山长坐月子,坐的哪门子月子?分明是跟清贫过日子。
倒是小松鼠比人懂事。窗台上不知谁搁了几颗野栗子,壳上还带着露水。我用火钳夹起来塞进炉膛,啪地一声,栗子炸开口,毛茸茸的果肉弹出来,香气裹着柴烟漫了满屋。若是搁平日,这种甜食要分给孩子们当写字奖励,今天全给自己独吞——咬一口,烫得直吸气,可胃里暖融融的,像是抱住了一团小太阳。
老药婆的方子其实粗得很:用米汤泡陈皮,撒一小撮花椒,趁热灌下去发一身汗。她说这叫“内敛法”,晦日天地气门闭合,人在这种日子里得学着动物蜷起来。我试了三天,鼻尖上沁出密密匝匝的汗珠,竟真觉着骨缝里的寒气像是被挤干了。
最难熬的是夜里。没有月光,窗外黑得像墨汁泼过去。山风撞着书院的门板,砰砰砰像是有人敲门。我把所有能铺的东西都裹在身上,棉袍、羊皮褥子、甚至洗干净的麻袋片。怀里揣着那只陶炉,炉火映着墙上的字画,影子忽长忽短,像古人在跳舞。
忽然就想起一句老话:“晦日不梳头,百病绕门走。”老人们说这一整天别碰凉水,别洗头,连头发丝里的湿气都要护住。我顶着一脑袋油汪汪的辫子,自嘲地笑——若是被山下镇上的姑娘看见,怕是以为书院山长疯了。可偏偏这样“脏兮兮”地养了七日,咳嗽停了,手脚也热乎起来。
现代人自然不用这么苦。暖宝宝、电热毯、保温杯一应俱全,我朋友在市里坐月子,空调开着二十五度,想吃什么都叫外卖。可她跟我说,总觉着缺了点东西——大概是缺了一捧柴火噼啪响,缺了手心里栗子烫出的温度,缺了那种实实在在、慢吞吞的熬煮。
昨天那只松鼠又来了,蹲在窗台上歪头看我。我掰了半块黍米饼搁在窗沿,它迟疑了很久,终究捧起来跑掉了。或许在它眼里,这个裹成球的女人也是在冬眠呢。
晦日将尽,天边泛起蟹壳青。我拆开麻布裙,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了两步——脚跟结实,脊梁挺拔。山长坐月子,说是养身,到头来更像是教人安安静静地,听风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