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木窗,三月的风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扑进来。今天是晦日,月亮隐没在云层里,天色灰蒙蒙的,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。
我铺开那张红纸契约时,手指触到纸面微微发涩。墨汁在砚台里慢慢化开,松烟的味道绕着鼻尖打转——浓烈、醇厚,像是把整个冬天的故事都熬进了这一方墨里。
邻铺的老李推门进来,棉袍上还沾着早市沾来的露水。“掌柜的,今日晦日,该签新约了。”他搓着手,声音里带着三分笑意。我递过暖炉,让他先焐焐手——这春寒料峭的时节,手指僵着可写不好字。
红纸在案上铺开时,我听见纸角微微卷起又落下的声音,轻得像燕子掠过水面。窗外传来几声鸟鸣,清脆的,从屋檐滴落下来。远处巷子里有人挑着担子叫卖,声音忽远忽近,混着炊烟里的饭香飘进来。
“今年的租约,还是老规矩?”我提笔蘸墨。笔尖触到纸面的瞬间,能感觉到纸纤维在微微颤抖,像活物在呼吸。墨迹在红纸上慢慢洇开,边缘晕出细细的毛边,那是手工纸才有的脾性。
老李凑过来看,胡须几乎要蹭到我的手腕。他呼出的热气扑在纸上,墨香里便混了股旱烟的味道。“加一条,”他说,“今年雨水好,铺子后头的槐树怕是要开疯了,到时候落花堵了水沟,得让我自己清。”
我笑了,在契约末尾添上这一笔。墨迹未干时,能看见笔画的深浅——起笔重,收笔轻,像极了这晦日的光线,浓淡不定。
签完字,老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拆开是两块青团。艾草的清香撞进鼻腔,还带着刚出锅的温热。“内人做的,尝尝。”我咬一口,外皮软糯,豆沙细腻,甜味在舌尖慢慢散开。这春天的味道,配着刚签好的契约,竟有种说不出的踏实。
送走老李,我靠在门框上看天。云层薄了些,透出些微光,像墨汁里滴了水,渐渐晕开。案上的契约墨迹已干,红纸黑字,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晦日无月,却最适合立约——看不见月亮的时候,人心反倒看得更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