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墨着，窗纸却透出些微青白。我摸黑起身，木门“吱呀”一声，惊动了檐下未醒的麻雀。院中石阶湿漉漉的，昨夜的露水正浓，脚底板踩着凉丝丝的麻石，人便彻底清醒了。晦日，一月之终，该去给菩萨上柱香了。
巷子还睡着，只远处早点摊支起了油锅，油烟混着一股酸咸的豆瓣酱味，在潮润的空气里打转。我挎着竹篮，里头垫了块蓝印花布，放着一碟子昨儿蒸的桂花糕——米是自家碾的，桂花是前月从巷口老树上摇落的，蜜浅浅腌了一罐子。路过门槛时，顺手摘朵墙角半开的月月红，簪在篮沿上。
庙在城南，过了石桥便是。桥下溪水响得清脆，像是银子在石头上蹦。进山门时，天恰好亮开，晨光斜斜地劈过香樟树冠，在地砖上画了一片碎金。大殿里昏暗而温暖，烛火摇曳着，混着旧木头和烧了半截的檀香的气味。老尼姑佝偻着背递给我三支线香，也不说话，只笑了笑，那皱纹里仿佛藏着千回百转的晨钟。
香点燃，烟缕缕上升，在我鼻尖绕了绕——是那种干燥的、微甜的香，像晒透了的秋天。我在蒲团上跪下去，膝盖触到厚厚的棉垫，柔韧而踏实。左右看看，别家阿婆也在，闭着眼，嘴唇默默翕动，缝补似的把心事一针一线补进光阴里。我不求什么，只想让心在半炷香的功夫里，干干净净地歇一歇。
出了庙门，肚子开始咕咕作响。回头看见尼姑们正廊下择菜，青的白的一堆，飘来新开坛豆瓣酱的劲味儿。一路走回家，灶间的粥已熬得稠了。我盛了碗，配上那碟桂花糕，坐在门槛上慢慢吃。晨光正好，晒得腿肚发烫。月月红簪了一路，花瓣边沿微微卷起，像困倦的眼。
晦月这一去，什么都不必说破。香头落尽，心便亮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