织机上的线还带着晨露的潮气,窗外的天光却已经暗了。我放下梭子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——今日是晦日,月亮藏得不见踪影,灶间的灯火却要亮起来了。
母亲在灶前忙着蒸寿桃,白胖的面团在她掌心里揉搓,渐渐有了桃子的形状。蒸笼一掀,热气扑了满脸,那些寿桃便个个粉扑扑的,像极了初春枝头未开的桃花苞。妹妹踮着脚往桌上摆青瓷碗,碗里是新摘的荠菜,焯过水,拌了香油和盐,碧莹莹的。
父亲从院角的老槐树下挖出一坛酒。那是去年立冬时埋下的,坛口封着红泥,拍开时一股子桂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“今年桂花开得晚,这酒倒是酿得醇。”他笑着,往每个碗里都倒上浅浅的一层。
我忽然想起,今日是祖母的生辰。可祖母已经走了三年了。
母亲在堂屋正中摆上祖母的绣像,像前供着寿桃和荠菜,还有一碟她生前最爱吃的蜜饯金桔。烛火摇摇晃晃的,映得绣像上祖母的眉眼都温柔起来。妹妹小声问:“祖母能吃到吗?”父亲摸了摸她的头:“能的,这灯火就是路,她顺着光就回来了。”
织机旁还搁着祖母留下的半匹布。那是她病前织的,海棠花的纹样,只织了一半就搁下了。我学着祖母的样子,把线头接上,一梭一梭地织。线在指尖缠绕,像日子一样细密绵长。
饭后,母亲把寿桃分给邻家。王婶端来一碗红豆粥,李伯送来一碟糯米糕。巷子里各家各户的灯火连成一片,明明是晦日无月,却亮得让人心里暖烘烘的。
我想,古人的生辰宴大概就是这样过的吧。不是要多么隆重排场,不过是借着这个日子,把散落四方的家人聚拢来,把记挂的人都想一想。织机上的线断了可以接上,日子过了还能再织。那些走了的人,其实一直都在,藏在酒坛里,藏在织机声中,藏在每一口热腾腾的寿桃里。
夜深了,我把那半匹布小心收好。下次晦日,或许能织完这枝海棠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