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蚕房里的白就漫出来了。那是竹匾上密密麻麻的蚕,一层层铺着,像月头落下来的雪。我蹲在门槛边,看母亲把一把桑叶撒下去——叶子上还挂着露珠,落进蚕堆里,沙沙的,像春雨敲在纸窗上。母亲说,晦日这天的桑叶要采得格外嫩,芽尖上那一点青,是蚕儿的念想。
蚕吃桑叶的声音,细听是有的。细细碎碎的,像无数把小剪刀在裁一匹看不见的绸。我凑近了闻,桑叶的青气和蚕沙的涩混在一起,带着一种温热的、活物的气息。母亲的手在蚕群里翻动,那双手糙得很,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绿,可动作却比绣花还轻。她说,蚕是听得懂人话的,你心里急,它的丝就断了。
日头爬到屋顶时,母亲开始缫丝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,她把蚕茧丢进去,用一把竹丝刷子轻轻搅动。丝头从水雾里浮起来,细细的一根,银亮亮的,在日光里发着柔光。母亲用指尖捻起丝头,往纺车上绕——光线跟着那根丝走,一明一灭的,像有人在暗处眨眼。我坐在灶膛边添柴,看她的侧脸被火光映着,额头上有细密的汗。
晌午的饭是蚕豆焖饭。新剥的蚕豆嫩得能掐出水来,和米一起下锅,灶头上冒着白色的汽。揭开锅盖的瞬间,豆香和米香扑脸而来,我盛了一碗,蹲在蚕房门口吃。饭粒裹着豆子的清甜,牙齿咬开时,能尝到一点春天尾巴的鲜。母亲夹了一筷子饭,却不急着吃,先往蚕堆里看——那神情,像在等什么好消息。
傍晚收丝时,母亲把纺车上的丝线拢起来,对着光看了又看。她的手指在丝上滑过,那指尖的温度,大约就是蚕这一生最圆满的句点。我递过去一碗凉茶,她接过去,没喝,只是笑笑说:“这季的丝,韧得很。”
夜里蚕房安静下来,只剩下几只在啃几片叶子。我躺在竹椅上,手上还留着摸过蚕沙的粗涩,胃里装着蚕豆饭的温热,耳朵里回响着缫丝时水滚的咕嘟声。母亲在灶间洗碗,水声哗啦哗啦的,像那锅永远煮不完的茧。我闭上眼,想,晦日这天啊,连桑树的影子都比平时绿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