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的王婶已经腌了三坛子糖桂花，晾在檐下，甜丝丝的气味勾得孩子们总往她家门口蹭。对门的李大爷扛着梯子，挨个儿检查房顶的瓦片——说是八月十五要拜月，屋顶漏雨可不成体统。隔壁张家媳妇抱着新打的月饼模子回来，木头刻的嫦娥图案，听说花了她整整半天的工钱。
今年的秋雨来得早，谷仓里堆着还没晾透的稻谷。我家那位站在门槛上望着天，嘴里念叨着“月怕中秋年怕半”。他转身去翻箱底，找出那本泛黄的账册，毛笔搁在砚台上，墨还没磨开。
街坊们都知道，每年这时候，是要“借贷钱粮”的。
说白了，就是趁着秋谷刚收、新米已晒，把之前从别人家借的米粮还上。东家欠西家一袋麦子，南家该北家三斗糯米，都得在中秋前清了。市集那头早有人支了摊子，拿竹筒量米，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。有人还清了旧债，笑得合不拢嘴；有人差了个零头，红着脸许下“月圆前一定补齐”的承诺。
“借贷钱粮”这四个字，在我们这儿不冷硬。它像中秋夜的月光，温温地裹着每个人的日子。谁家春耕时缺了种子，邻里匀一把；谁家青黄不接时断了粮，街坊凑几斗。这些帐都记在心里，记在月亮底下，等到秋风一起，桂花一香，就该清一清了。
我出门去给李婶家送半袋新磨的粳米，她去年借给我家的糯米，包了整整一个端午的粽子。路上碰见几个小贩挑着灯笼叫卖，纸糊的兔子灯，蜡烛在肚子里晃啊晃。孩子们追在后面喊“月亮婆婆快出来”，喊得整条巷子都暖洋洋的。
先生坐回书桌前，在账册上画了个圈。他说，今年咱们不仅要还清，还得备下几坛桂花酒，等十五那晚，请街坊们来院子里喝茶赏月。
我想象着那场景——月光铺满青砖地，桂花簌簌落在茶杯里，孩子们举着灯笼满院跑。谁还分得清谁是债主谁是债户呢？都是邻居，都是一起看过月亮的人罢了。
那一笔一笔记在账上的，不是粮钱，是日子与日子之间，黏黏糯糯的情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