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九的清晨,露水还挂在桑树叶子上,邻居家的大黄狗已经跑来讨过两回栗子糕了。我掰了半块给它,它叼着就蹲在酒缸旁等着,仿佛也知道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——重阳酿酒,是蚕家传了几辈人的规矩。
母亲在灶间蒸糯米,蒸汽从木盖缝里钻出来,带着糯香和竹叶的清气。她说,九九重阳,阳气盛极而转阴,这时候酿的酒,既有夏的暖,又有秋的凉。我不太懂这些阴阳的道理,只觉得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今天格外香,香得叫人想把整个秋天都封进酒坛里。
酒坛是去岁新烧的,陶土里掺了桑枝灰,坛身圆润得像个胖娃娃。我细细洗过三遍,倒扣在石桌上沥水。坛口朝下的时候,能听见风在肚子里打转的声音,嗡嗡的,像是老蚕在茧里翻身。
午后,蒸好的糯米摊在竹匾上晾凉,我用手背试了试温度——不烫不凉,正正好。母亲把酒曲碾碎,撒在糯米上,我便跪在竹匾旁,用十指慢慢翻拌。米粒还带着余温,从指缝间簌簌落下,像一场温热的雪。
最要紧的是封坛。母亲在坛口蒙了三层桑叶,再盖上一块红绸布,用麻绳扎紧。她扎绳的手势很特别,绕三圈打个“蚕娘结”,说是这样酿出来的酒最醇。我学了好几年,总也扎不出她那种利落的弧度。
月亮爬上墙头时,七坛酒齐齐整整摆在桂花树下。父亲从桑田回来,鞋上还沾着泥,却先绕着酒坛走了一圈,弯腰听听坛子里的动静。他听得认真极了,好像坛子里关着一整个春天的桑叶声、夏天的蝉鸣,还有我们一家人在蚕房里说过的悄悄话。
夜深了,院子里暗香浮动。我突然明白,酿酒这件事,从来不是把东西封起来,而是把光阴养起来。那些看不见的菌群在坛子里呼吸,慢慢把糯米的甜、桂花的香、九月初九的阳光,都幻化成一种温柔的力量。
就像蚕吃进桑叶,吐出丝来。我们吃进粮食,酿出酒来。日子也是这样,过进去的是烦劳,酿出来的是滋味。
今夜风很轻,我在桂花树下记下这一笔。等冬至开坛时,大概就能明白,为什么古人说酒是“时间的孩子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