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口那棵老槐树,叶子绿得能掐出水来。雨刚停,石板路上还泛着青光,马蹄踩上去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我勒住缰绳,让马儿慢下来,深深吸了口气——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甜、青草的涩味,还有不知谁家院里飘来的栀子花香。
驿站老刘头正在门口摆香案。见我来了,他咧嘴一笑:“来得正好,帮我把这坛酒搬出来。”
我跳下马,手心贴上那坛酒时,触到粗陶的凉意。坛口封着红布,系着新搓的麻绳,绳结打得端端正正。老刘头说,这是去年谷雨埋下的梅子酒,今天开张典礼正好开封。
香案上供着新麦、青果,还有刚从田埂边摘的野花。花瓣上还挂着雨珠,颤巍巍的,像刚哭过的小姑娘。老刘头点上一炷香,青烟袅袅升起,和着湿漉漉的空气,竟有种说不出的庄重。
“谷雨前后,种瓜点豆。”他边烧纸钱边念叨着,“老天爷赏饭吃,咱们也得敬着点。”
我蹲下帮忙,指尖触到湿润的泥土,软软的,凉丝丝的。香灰飘下来,落在手背上,温温的。远处传来几声布谷鸟叫,一声长一声短,像是给这典礼配乐。
老刘头递给我一碗新开的梅子酒。酒液金黄透亮,入口先是酸,接着甜味慢慢漾开,留在舌尖的是梅子特有的清香。我咂咂嘴,又喝了一口,这次尝到了去年夏天的味道——阳光、雨水、还有老刘头酿酒时哼的小调。
“开张咯!”老刘头喊了一嗓子,声音洪亮。
驿站的门吱呀一声推开,伙计们抬出新的驿牌,刷着桐油,亮锃锃的。我摸了摸那牌面,光滑细腻,指尖似乎能感受到木头的纹理和温度。
雨又飘起来了,细细密密的,落在脸上痒痒的。我抬头看天,灰蒙蒙的云层里透出几缕光,像老刘头说的,谷雨就是这德行——雨生百谷,润物无声。
回程时,马蹄踏过刚翻过的田地,土块被踩碎,发出噗噗的声响。我回头望,驿站新挂的灯笼在雨雾里晕开一团暖黄,像颗熟透的枇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