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这日,天还没亮透,街面上就已经热闹起来了。
我照例挎着腰刀,沿着青石板路往县衙走。路边的陈婆婆在门口摆了一排木桶,桶里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清水,她儿子正把一筐筐新采的谷雨茶往车上搬,说是要赶在巳时前送到城西的茶庄去。斜对面的布庄也开了门,老板娘把几匹青蓝色的粗布搭在门前竹竿上,说是谷雨后的布染出来颜色最正。
走到十字街口,远远就听见铁匠铺子里叮叮当当的响声。老周头家的炉火比别家都旺,火星子蹦得老高,映得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忽明忽暗的。
他女儿小翠在门口嚷嚷:“爹,你这是要打多少把犁啊?”
“谷雨前后,种瓜点豆。”老周头一边抡锤一边吆喝,“坡上那些庄户人家,哪个不要新犁翻地?连衙门口那几亩官田,这后晌也得来人取家伙呢!”
我凑过去瞧了瞧,铁砧上躺着三四把还没开刃的镰刀,旁边木架子上挂着锄头、铁锹,油亮亮的,看着就结实。隔壁杂货铺的王婶挎着篮子挤过来,非要定一把新铲子,说她家菜园子得赶着这场雨前把沟渠挖好。
其实谷雨这节气的热闹,还不止铁匠铺这一处。
穿过巷子时,看见钱家豆腐坊也排起了长队。老钱头说谷雨这天的井水最软,磨出来的豆腐格外嫩。巷尾的米铺也在门口摆出了新磨的粳米,用麻袋装着,袋口敞着,白花花的看着喜人。
我站在县衙门口值勤的时候,恰好看见三个农夫从南街抬着一架新打好的犁铧过来,肩上还搭着蓑衣,说是趁天还没下雨,赶紧把坡上那几亩地翻出来。后头跟着个挑担子的货郎,扁担两头挑着几把新扎的扫帚和几串干辣椒,边走边喊:“谷雨不耕,一年白忙!”
这吆喝声引得不少人回头看。
到了晌午,天果然阴下来了。铁匠铺子的声音还在响,叮叮当当的,和着街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,像是这个时节特有的调子。我收了腰刀,正要回去换班,看见老周头已经把打好的农具装了两板车,正嘱咐小翠给每把锄头上抹一层桐油防锈。
小翠仰着脸问:“爹,今儿打这么多,累不?”
老周头擦擦额头上的汗,拍了拍那块烧得通红的铁坯:“铁就得趁热打,就像种地得趁节气。错过这一阵,啥都晚了。”
这话说得真。我走在回衙门的路上,嘴里还咂摸着这句。街两边的梧桐叶嫩得发亮,空气里飘着铁锈味和新翻泥土的腥甜,混在一起,就让人觉着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