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棂上的白瓷瓶里插着昨夜折的梨花,花瓣边缘缀着晨露。我睁开眼时,檐下的雨声刚好停了,空气里浮着泥土和青草揉碎的味道——谷雨到了。
起身理了理案板上的工具。木雕刀排成一列,像等待出场的舞者。今天不做手艺,做一把香。谷雨采茶制香是江南老规矩,城里人叫它“非遗”,我们只说“该做香了”。山上的杜鹃开得正好,松针上还挂着雨珠。我取了竹篮,带上那套祖传的香铲,推门往山里去。
山涧里水声比往日清亮。采香草要赶在露水干透前,艾草、佩兰、薄荷,每种掐下嫩尖两三寸。指尖沾了草汁,苦中带甜。树影斑驳处,几株野栀子开了花,白得晃眼。按老辈说法,谷雨这日的草木最通灵性,采来做香,供奉时烟能直上九霄。
回到家,把香草铺在竹匾上晾去水汽。趁着这空当,我搬出石臼和木杵,开始研磨檀香粉。石臼是曾祖父传下来的,臼壁光滑如镜,每一道纹路都浸透了前人的气息。檀香粉要碾七遍,每遍默念一句心意——平安、健康、如意,念一句,杵一下。动作慢了,粉质便不匀;快了,香气又浮得不够沉。
午后,晾好的香草开始揉捻。手心用力,草叶在掌间卷曲、碎裂,汁液渗出来,染绿了指尖。混入檀香粉、粘粉,加水揉成团。面团在案板上反复摔打,每一下都带着力气,直到香泥变得柔韧光亮。用模具挤压出一根根细长的香条,整齐码在竹筛上。排香条要耐心,像给刚学走路的孩子整衣襟,歪了不行,疏了也不行。
一抹夕光斜照进窗时,香条已晾得半干。点上其中一支,青烟从香头袅袅升起,在空气里画出变幻的曲线。烟火里,祖先们仿佛正穿过光阴而来,手把手教我揉香。村口那棵老榕树、祠堂门楣上的木雕、母亲哼唱的采茶调,都在这缕烟里活了过来。
天暗了。我把新制的香收进瓷罐,埋在谷壳里慢慢阴干。月光照在案上,那些工具安静地躺着,像累了的孩子。明天还有雨,正好让这批香睡个好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