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挂在草尖上的时候，老周就赶着羊群出了圈。我跟在后面，靴子踩过湿漉漉的草地，咯吱咯吱地响。谷雨的露水重，草叶上挂着透明的珠子，羊低头啃过去，露珠就碎在嘴角。
鼻子里全是青草被碾碎的味道，混着泥土苏醒过来的腥气。老周说，谷雨前后，草最养羊。你看那苜蓿，嫩得能掐出水来，羊吃了，毛色都亮三分。
地气蒸腾，浅浅的白雾贴着地面流动。羊群散成一片，黑白相间的脊背在雾里浮浮沉沉，像个活的画。
老周的媳妇在灶房里忙活了一上午。她说谷雨这天，一定要给放羊的人做顿羊肉汤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，羊肉是昨晚上就切好的，巴掌大的块，肥瘦相间。
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，我帮着添柴，手掌能感受到烫人的温度。锅里渐渐飘出肉香，不是浓烈的，是那种慢炖出来的香，穿过满屋子的蒸汽，钻进鼻腔里，热乎乎的。
老周从院子里拔了把香菜，根上还带着泥。他蹲在井边洗，水珠溅在手背上，凉丝丝的。香菜切碎了撒进汤里，绿是绿，白是白，红辣椒油在上面漂着，看一眼就让人咽口水。
“谷雨喝碗汤，一春不生病。”老周把大碗端到我面前，碗沿烫手，我两只手捧着，指尖被烫得发麻，却舍不得放。
第一口下去，鲜得人眯眼睛。羊肉炖得烂，咬一口就散开，肉丝裹着汤汁在舌尖化开。香菜解了油腻，胡椒微微辣着喉咙，顺着食道下去，整个人都暖了。
老周捧着碗蹲在门槛上，大口喝汤，额头上渗出汗珠。院墙外的泡桐花开得正好，紫白色的小喇叭垂着，风一吹就落几朵下来，掉在他的碗边。
他媳妇招呼我再添一碗，说羊肉汤要趁热喝，凉了膻味就重了。
我又舀了一碗，汤里浮着几片嫩南瓜叶子，是他媳妇早上从地头摘的，滑溜溜带着甜味。窗外的阳光斜着照进来，在汤面上碎成金亮的圈。碗里冒着白气，和老周家房顶的炊烟一个颜色。
这时候听见远处有布谷鸟叫，一声长一声短。
羊群在圈里歇晌，有的卧着反刍，嘴角还挂着绿沫。偶尔咩一声，懒洋洋的。
老周放下碗，用袖子擦擦嘴，说谷雨一过，草就疯长了，得赶紧把羊群放得更远些。他媳妇就笑，说你先歇会儿，看看这天，多好。
天是那种透亮的蓝，云薄薄的，像羊绒晾在天上。泡桐花的甜味飘过来，和羊肉汤的香气搅在一起，说不清哪个更浓。
我帮着洗碗，水凉丝丝的，洗洁精起泡时滑溜溜的触感让人安心。老周已经在屋檐下打起了盹，呼噜声和布谷鸟的叫声此起彼伏。
他媳妇把剩下的汤装在陶罐里，说要留着晚上煮面吃。汤放凉了，表面凝了一层白白的油膜。她说这东西腌了羊肉的精华，面条下去一煮，比啥都香。
我想着晚上那碗面，嘴里又泛起刚才汤的滋味。
春天走到谷雨，该吃的不该吃的，天时都替人安排好了。牧羊人最懂这个，他们天天跟土地打交道，知道什么时候草最嫩，什么时候羊最肥，什么时候一碗汤能喝出整个春天的好。